这天,魏要武所在的大队通知全体社员集中,说是要传达中央文件。汪鹄翀和肖天鸣因闲极无聊,而心情又已放松了许多,便也跟去凑凑热闹。
会场设在一个大院坝里。负责传达文件的干部是蟠龙区革委派下来的。传达文件以前,大队干部按照常规组织老乡们齐声高呼:“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
区革委干部一听皱起了眉头,摆手制止道:“停停停!……以后开会你们就别喊这个了!……”
大队干部和老乡们颇感意外地瞅着区革委干部。
区革委干部干咳两声,宣布道:“现在,我代表平昌县蟠龙区革委会向大家传达中央67号文件……《**中央关于向全国群众传达林彪叛党叛国事件的通知》……”干部念起文件来,其大意是林彪于1971年9月13日私调三叉戟飞机仓皇出逃国外,飞机由于油量不足坠毁在了蒙古的温都尔汗,林彪实属叛党叛国、自我爆炸、自取灭亡云云……
这一爆炸性新闻令会场气氛陡然紧张,大巴山老乡们无不惊得目瞪口呆,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拢来。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刚刚不还在“敬祝林副主席身体永远健康”吗?“林副主席是毛主席的接班人”不是都写进党章了吗?怎么转瞬之间,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就变成了可耻的定时丨炸丨弹、叛徒和卖国贼了呢?
同时,对于这些质朴的农民兄弟姐妹而言,“三叉戟、温都尔汗、折戟沉沙、自我爆炸”这些拗口的词句、术语也够费解的,以致于除了“林彪这个人很坏,死球了”这一点是明确的以外,其他传达内容却弄了很多误传的意思出来,闹了不少的笑话,什么“林彪偷了毛主席三只鸡逃跑了”呀,什么“林彪摔死在瘟猪儿背上了”呀,等等。
汪鹄翀和肖天鸣由于偷听了“敌台”,对这则新闻早已没有了惊讶感,看着老乡们惊惶失措的神态,心头反而乐不可支:既然林彪成了***,那么“攻击林彪”的***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了,咱们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回云坝了。
两个家伙离开会场跑到一片空旷的田野上,对着山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俏皮话:
“咦,毛老头和林彪真的分道扬镳了呀!……”
“嘻嘻,健康,健康,永远健康!……”
“毛老头说林彪是坏人,那他鸡娃子就一定是坏人,‘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嘛!……”
说着说着还唱将起来:
“以林副统帅为榜样,永远忠于伟大的毛主席!……”
“以林副统帅为榜样,永远忠于伟大的***思想!……”
两个家伙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儿兴奋劲儿才过去,然后在山林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时值大巴山的又一个深秋来临,飒飒秋风中满目都是飘零的落叶,令二人若有所感。肖天鸣俯身拾起了一片枯黄的落叶,凝视着叶片吟诵道:
落叶在高空翻飞,
向着秋风嘲笑。
岂知青云直上,
却是濒死的预兆!
汪鹄翀拍手夸奖道:“天鸣,你娃不做诗就不做诗,一做就是好诗!……说得不错,欠了账总是要还的!”
汪鹄翀和肖天鸣终于又回到了云坝。
此时,正值太平县太平铁厂来云坝招工。太平铁厂建在太平县长石区离滩乡,也许是那里的环境太恶劣许多知青都不愿去的缘故吧,招工政审似乎比前一段要宽松一些,肖天健、陈安生、猛虎和刘志伟几个人都顺利地被招工人员选中了。
招工人员不动声色地交代道:“这次我厂招的是‘特重体工’,就是干重体力活儿的熟练工,没有学徒期,每月工资二十九元五毛,你们愿不愿意干?”
肖天健不假思索地答应道:“愿意,当然愿意。”此时的肖天健固然是觉得已无路可走了,但他也另有心思,因为那个亦师亦友的余志存恰好在长石区离滩公社中学任教,去离滩也不失为一个不幸中的幸事吧。
猛虎和刘志伟也随即表态:只要你敢招我,我就跟你走。
陈安生一个人却似乎有点迟疑,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询问点什么,但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几天以后,肖天健、陈安生、猛虎和刘志伟几个人离别了云坝。
离滩乡自然依旧处在大巴山的深处,是一道狭长的河谷。一条名叫流沙河的小河蜿蜒地流经河谷,太平铁厂便沿着河谷两岸铺开,绵延有七、八公里长。沿途断断续续地分布着铁矿、煤矿、炼铁场、炼焦场、灰石场、水泥场、修理场、汽车队以及职工宿舍等等。据说离滩乡自古盛产铁矿石和煤炭,虽然这里铁矿石的含铁量只有30%多,但炼铁厂的历史却有近百年了。
到达太平铁厂的当天,肖天健、陈安生、猛虎和刘志伟几个人便由招工人员陪同着到劳工科去报道。劳工科的负责人瞅了瞅四个小子,说道:“嗯,身体都还壮实,都分到灰石场去作‘特重体工’吧……工作是辛苦点,但是每月粮食定量四十八斤,肚儿还是魁得圆的。”
这灰石场“特重体工”之“特重”真是名不虚传,其职责就是不停地抡动十二磅重的大铁锤,将大块的石灰石砸成小块,然后再将小块石灰石装进平车,送到卷扬机上,等待大卡车将其拉到高炉上去。
灰石场工人的住宿条件亦是简陋之极,所谓“职工宿舍”其实就是搭建在公路边上的工棚。二十几个工友挤住在一个工棚里,每个人除了一张床以外别无他物,床上挂一付蚊帐就算是自己的小天地。
每天下工以后,工友们也无啥消遣,或磨牙斗嘴,或嬉笑打闹,或玩玩扑克牌。工棚外面不断有运送矿石、焦炭、生铁的卡车鸣着喇叭过上过下,公路上一阵阵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