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鹄翀拧开收音机。一个广播员正在绘声绘色地介绍：一位医生遇到了疑难杂症，他翻遍古今中外各种医学书籍也找不到答案，最后翻开毛主席著作方才豁然开朗，解决了诊断问题。——那年头，学习毛主席著作已普及为一种全国性活动，广播里几乎天天都要播送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先进人物和先进事迹。

肖天鸣听着听着，一时觉得可笑，忍不住开起玩笑来：“不对，这是一个学毛著的假先进！”

报纸、电台可是“党的喉舌”，岂容胡乱质疑？小子丫头们都被肖天鸣的这句玩笑话给惊住了。

却听门外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反动！学毛著你都敢攻击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你都敢攻击呀？”

随即，陈副区长走进了屋。

肖天鸣却并没被陈副区长的气势镇住，反问道：“我怎么就攻击了？”

陈副区长厉声道：“你说学毛著积极份子是假先进，这还不是攻击？你还敢狡辩？”

肖天鸣理直气壮道：“这个人对毛主席的感情就是太淡薄了嘛！你看嘛，遇到问题，他翻遍了各种书籍，最后才想到毛主席著作！他应该一开始就翻开毛著，哪里还用得着去翻阅各种医学书籍呢？这还不是假先进吗？”

众人全被肖天鸣借力打力的辩驳逗得隐隐地笑了。陈副区长被弄得一时间语塞，也只得悻悻地说几句“我是提醒了，别吊着嘴巴乱说”，就走了。

宣传队将节目排练熟练了，便按照区长王守范的布置，挨着云坝区各公社、大队去巡回演出。众人跑了一个星期，在乡间、山野的羊肠小道上留下一串串的脚板印以后，国庆节前夕又回到了区府大院。由于牵挂着招工的事，这次组建宣传队人人都没了过去的激情，只是完成任务而已，一旦闲下来就越觉无聊，都胡乱找点乐趣。

汪鹄翀益发迷恋收音机，白日夜晚都在听。

这天晚上，汪鹄翀抱着个收音机钻进被窝里，不知不觉睡着了。待他醒来时，发觉收音机里只余了一片杂音，心想大概已过午夜了吧。他头脑迷迷糊糊的，无意间将旋钮拧到了短波上，收音机忽然又有讯号了，一个软绵绵的女声在唱歌；然后，又有一男一女在播送消息：“给共军官兵的一封信……”

汪鹄翀大吃一惊，顿时睡意全消。他心里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敌台”，急忙把收音机调到最小音量，并迅速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今天，“敌台”早已成为了一个遥远的名词，但在那年头，凡收听中国大陆以外的电台都叫作“偷听敌台”，会被扣上个罪名的。那可是铁板钉钉的***行为，一旦被发现，轻则停职、审查、批斗、开除，或者给你戴上一顶“坏分子”的帽子，重则判刑乃至枪毙。

汪鹄翀想把收音机关掉，但好奇心驱使着又颇不甘心。他思考了一瞬，还是把睡在旁边的肖天鸣轻轻推醒了。

肖天鸣竖起耳朵一听，也吓了一大跳，像触电似地一蹦下了床，蹑手蹑脚地摸到窗前去向外打望。区府院坝里没一个人影，四处万籁无声。这才和汪鹄翀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两床被子叠搭起来，让隔音效果好一点，然后钻进被窝里，东一拨西一拨地偷听起“敌台”来。

对于这两位长期生活在全封闭国度里的年轻人，“敌台”

播送的内容颇有些匪夷所思：什么“圣经”呀、“行善”呀、“平等”呀、“博爱”呀，听来让人直犯迷糊；什么“欧洲经济和货币联盟”呀、“经互会成员国一体化综合纲要”呀、“美国新经济政策”呀，听来似懂非懂；而台湾华语广播则尽说些“大陆人民吃不饱、穿不暖、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呀，要“用三民主义光复大陆”呀什么的，听着又令人有点害怕。——这不是和我们的广播电台说“台湾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定要解放台湾”针锋相对吗？

汪鹄翀和肖天鸣提心吊胆地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子曰诗云来，倒是在被窝里捂了一头的汗。

两人正打算今夜到此为止，却忽然又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9月13日凌晨，一架三叉戟中国专机越过中蒙边境，坠毁在蒙古境内的温都尔汗荒原上，机上九名**高级人员全部死亡……”

事发突然，两个家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听了几句就不敢再听下去了，心惊胆战地关掉了收音机。

第二天，两人悄悄将飞机坠毁的事说给肖天健听。肖天健沉思道：“现在什么都有可能……不过，这事最好烂在肚子里，就别再向人提起了。”

接下来就到了国庆节。小子们怀着狐疑的心关注到了一个在当时极为异常的现象：国家竟然取消了二十一年一以贯之的国庆庆典大游行，改为了群众游园活动，而且，关于国庆节的报道中突然没有了“毛主席最亲密的战友林彪副主席”。

这似乎在印证着那条难以置信的“敌台”电讯。汪鹄翀和肖天鸣两个离经叛道的家伙不无幸灾乐祸，偷偷地揶揄道：“怎么，眼下我们知青招工在分道扬镳，难道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他最亲密的战友林副主席也分道扬镳了吗？”

两个对现实充满逆反心理的家伙越来越不安分起来，没过几天，便又和陈副区长发生了一次更加尖锐的冲突。

这天早上，陈副区长来组织宣传队学习政策文件。会前，照例要举行“早请示”仪式。陈副区长面对毛主席标准像高高挥动红宝书，刚刚领喊了一句“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肖天鸣就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这一声冷笑立即令宣传队全体人员噤若寒蝉。

陈副区长正颜责问道：“肖天鸣，你笑什么？”

肖天鸣答道：“我是说，林副主席健康不健康，也不靠我们喊几句。”

陈副区长厉声呵斥道：“你知道不知道，公丨安丨六条有规定：谁反对毛主席、反对林副主席，谁就是***！”

汪鹄翀接嘴道：“要是林副主席反对毛主席呢？”

这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推论骇人听闻，更令陈副区长和众人大惊失色。

陈副区长怒喝一声：“汪鹄翀，你这是地地道道的***言论！……把这个***分子给我抓起来！”

宣传队的人却一个也没动，也不作声。

陈副区长见众人装聋作哑，气急败坏地跑下戏台召唤民兵去了。

知青们急忙催促汪鹄翀和肖天鸣赶紧逃跑。两个家伙到这会儿才后怕起来，想起了两年前莫华被“群众专政”的铁拳头打得遍体鳞伤的事，于是乎三脚并作两步地往戏台下面逃窜。

几个小子丫头跟在二人身后护送。肖天健匆匆提醒道：“直接到平昌蟠龙魏要武那里去，先躲一段时间再说，轻易不要回太平来！”

汪鹄翀和肖天鸣在魏要武那里提心吊胆地一躲就近一个月。好在云坝区革委会也摸不清这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知青们被问到都一推六二五说不知道，而蟠龙又地处太平、通江、平昌三县五乡交界处，各地造反派对此地都互有忌讳，因而倒也相对安全了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