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风顿时峰回路转，众人纷纷举手附议，连队里干部也一个不少地齐唰唰举起手来。

毛耳朵做梦也没有料到，在这世上自己居然还拥有如此众多的拥戴者，不禁大喜过望。不过欣喜雀跃之余，似乎又有一种被淘汰出局的无奈与悲哀，或许，这是把我当作了一坨臭狗屎了吧？

接下来自然是填表、政审、体检。毛耳朵捏着招工表却又犯了难，“父亲职务”和“父亲工作”这两栏该怎么填呀？他琢磨来琢磨去，忽然灵机一动，毅然写下了“工人”和“重庆市公丨安丨局”两排字。

袁华贵接过招工表瞄了瞄，表情诡异地问道：“没乱填？”

毛耳朵拍着胸脯保证：“工人，绝对是工人！”

他心里却在暗暗地想着，你就是查出来了，老子也有说法：劳改农场是公丨安丨局办的，犯人劳改也算是在公丨安丨局工作吧？犯人做的事也是工人做的事，这不能算造假吧？

毛耳朵一切顺利，正在高兴，猛虎却给他泼了一瓢冷水：“毛耳朵，你娃这招工还差一把火。”

毛耳朵诧异道：“猛虎，你听说什么啦？”

猛虎说：“你以为袁华贵不知道你那点鬼把戏？你随时都可能翻船。”

毛耳朵一下子虚了：“那怎么办呢？”

猛虎想想道：“去弄一千颗打火石，给袁华贵五百颗，给区上管知青的陈副区长五百颗。”

猛虎的话犹如醍醐灌顶，令毛耳朵茅塞顿开。尽管那年头购买一千颗打火石的钱非同小可，相当于一家五口一个月的生活费，他也顾不着心痛了，立即翻箱倒柜加借款，凑钱买足了数，分别给袁大书记和陈副区长送了去。

接下来，毛耳朵严格遵照最高指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依靠家里寄来的钱，偿还了拖欠生产队的口粮款二十二元一毛六分。

毛耳朵终于成功地跳出了“农门”。他欢欢喜喜卷裹起自己的破烂行囊，踏上了归城之途。

汽车驶离云坝的那一刻，毛耳朵回想起了天上掉馅饼的招工奇遇，也想起了肖天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玩笑话，忍不住哈哈地笑出声来。他得意地想着：什么叫颠扑不破的真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老话，那才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73、分道扬镳

招工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拨动着知青内心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云坝知青及其家长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拼起了一场“走门路”的大竞赛。但菌子坪七位知青眼瞅着人家一个个地回城，却依旧是张臣相望到李臣相，无计可施。烦闷绝望中，小子丫头们不由得乱了方寸，人心渐渐散了，劳动也渐渐松懈了。

肖天鸣抱怨道：“云坝知青各有各的路数，各有各的高招，就我们几个是纯粹的观众。”

汪鹄翀附合道：“这就叫作‘他走他的阳关道，你走你的独木桥’。”

肖天鸣恨恨道：“哼，分道扬镳就分道扬镳，老子就是没服这个气！”

汪鹄翀取笑道：“办法也有一个，下辈子投胎的时候，先把肚皮盯准了再往奈河桥下跳。”

丁可儿扑哧一笑：“要是再投一回胎，我就投他个大红五类。”

卓立打趣地哼唱道：“银河渺渺隔霄汉，奈何桥头两重天。望江天，去路远，阴阳相隔难再见。”

汪鹄翀自嘲道：“算了，懒得想多了，我们现在真的是‘前途无量（亮），奋战（粪沾）一生（身）’了。”

肖天鸣感叹道：“一七七六年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华盛顿和国会就颁布了一条法律：凡是在战争中服役一年以上的奴隶就可以获准为自由人，每个月还有五先令的津贴。——我好想两百年前的华盛顿！”

肖天健也叹息道：“唉，秦老汉经常说‘上山容易下山难’，用这话来概括我们老知青当下的经历，真是恰如其分。”

谁也料不到，就在菌子坪知青招工不顺的当口，却是屋漏偏遇连阴雨，肖天鸣和汪鹄翀竟然又闯了祸，若非正巧碰上当时发生的一个特殊历史事件，说不定二人就定下个弥天大罪来了。

九月初的一天，贾有礼通知六大队的部份知青到区里去集中，说是为了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二十二周年，要成立一个云坝区***思想宣传队，走乡串村去搞搞演出，宣传队就以从前“青山乌兰牧骑”的人员为主构成。应召的知青们因招工困挠早已无心劳动，正乐得搁一搁锄把，立马收拾起乐器、道具、演出服装以及简单的行李，当天就赶到了区府大院。

宣传队在区府大院的大戏台上排练了几天。

分管全区知青工作的陈副区长时不时到戏台上来瞅瞅排练情况。这陈副区长比知青们也大不了几岁，一向喜欢模仿城里人的穿着，一件中山装老是不系纽扣，故意露出套在内衣上的桃尖领毛线背心来。——上世纪七十年代，这“桃尖领”可是很时尚的装束。只是陈副区长这“桃尖领”是从一个知青那里弄来的，他一穿好几个月了，就是不想归还给人家。

有一回陈副区长来视察排练时，适逢排练空隙，汪鹄翀正打开卓娅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大家都围过来听音乐，他一看便有些不高兴。

陈副区长沉着脸问道：“大忙的季节抽你们出来搞宣传队，就是叫你们来听收音机的呀？”

汪鹄翀和肖天鸣近来本就阵阵地无端烦躁，甚而有些玩世不恭，闻听陈副区长训斥便顶撞起来。

汪鹄翀反问道：“怎么，听中央的声音还需要打报告吗？”

肖天鸣不满道：“就算是栽秧、挞谷、拉碾、推磨，也得喊个歇稍嘛。”

陈副区长瞪瞪二人，喝斥道：“还有理啦？你们在这里唱歌乐神，贫下中农在生产队可是要给你们计工分的！”

“唱歌乐神”这话让肖汪二人听着很不舒服，他俩似乎有心想挑事儿，凑上了前去。

汪鹄翀挑衅地问道：“咦，陈副区长，你啥时弄了件桃尖领呢？”

肖天鸣拈着桃尖领背心的下摆，讥讽道：“你看看天上的太阳，好热哟，再不脱就要长虱子了！”

两个小子一唱一和，言语尖刻，顿时将这位年轻时尚的干部弄了个面红耳赤。陈副区长恼羞成怒，却又不好解释这“桃尖领”，转而借题发挥道：“嗯……还有，你们这收音机要注意……我严正警告你们，不准收听敌台！国际上帝修反正在大肆污蔑我们红色中国！”

这下可把小子丫头们全惹恼了，大家七嘴八舌道：“谁收听敌台了？你说话可要负责！”

陈副区长悻悻地下了戏台，一边走一边对跟随的工作人员发狠道：“哼，肖天鸣、汪鹄翀两个鸡娃子思想反动！他们还想招工，做梦吧！”

卓立听到了陈副区长的狠话，转身规劝肖天鸣道：“天鸣，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别和这家伙斗气了，谨防他招工时装怪。”

肖天鸣却满不在乎：“反正招工就这么回事了，管他妈的！毛老头说，景阳冈上的老虎，刺激它也是那样，不刺激它也是那样，总之是要吃人的！”

晚饭以后，众人回到了厢房里。白天的事早淡忘了，依旧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