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经过一片花生地,汪鹄翀说,早到早好,咱们抄近路吧,三脚两步就径自踏进了地里。几个小子急急尾随而上。
卓娅却有点犹豫:“我……我还是绕着走吧。”
卓立一把将卓娅拉下花生地,埋怨道:“你还‘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呀’,想不想回重庆了?”
汪鹄翀回头讪笑道:“娅娅,你完全忘记了贫下中农的伟大教导,‘花生不怕踩,越踩越有崽’。”
于是,小子丫头们放肆地在一丛丛绿油油的花生藤蔓间快速地腾挪跃进,其状堪比受惊的兔子。
临近云坝场时,肖天健忽然迟疑起来,说:“要是能把天鸣先调走就好了……等会儿我想给招工人员说说,把这次的招工名额让给天鸣。”
卓立阻止道:“莫胡思乱想了,你和卓娅走不走得了都还要打个天大的问号,谨防落个鸡飞蛋打。”
汪鹄翀取笑道:“你这个人就是优柔寡断。这叫什么?叫‘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冷,就想给人家吹汤圆’。”
肖天鸣说:“天健,自己安心招工吧。调走一个人,菌子坪的招工压力也就小一份。”
抵达云坝场,肖天健和卓娅匆匆跨进了区委办公室。
屋内也没见有其他的知青面试,只是办公桌后坐着一个招工师傅,看那粗壮的模样像个老工人,区长王守范和社长张顺田陪坐在一旁。
王守范介绍肖天健和卓娅以后,招工师傅开始打量起面前的这一双小子丫头来。这两位从干农活的地里直接赶来,自然衣衫不整,头发蓬乱,肖天健更是打着一双赤脚,也摸不清人家此刻的观感究竟是好是坏,在审视的目光中只觉尴尬难耐,心内开始燥热,手掌心开始出汗。
招工师傅微微一笑,询问起来,什么年龄呀、学历呀、表现呀、特长呀、家庭出身呀等等。其他问题都好说,唯独这“家庭出身”令人心中忐忑,两人只是含糊地应答了一句“教师”、“革命干部”,便赶紧收住了口。
招工师傅上下打量肖天健,用带点怀疑的口气问:“你……就是肖天健?王区长和张社长可介绍了你不少情况。”
肖天健点了点头。
招工师傅又问:“你在生产队表现好吗?”
肖天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下意识地向招工师傅伸出了手掌。手掌上有十多个茧子,一些茧子都磨破了;横七竖八的皮肤裂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干泥浆子。——那茧子是挖土、犁田、栽秧、挞谷、推磨、砍柴磨出来的,那干泥浆子是日积月累攒出来的。
招工师傅扳着肖天健的手掌瞧了瞧,似乎有些感动,拍拍他的肩背道:“好,好,你上山下乡没白来一趟!”
待招工师傅问过了话,张顺田急忙给肖天健和卓娅一人递过了一份招工推荐表,关切地叮嘱他俩要认真填写。
两人接过推荐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经过仔细的观看反复的推敲,这才提起钢笔来。但是,填到父亲的“政治面貌”和“目前工作单位”时,却依然犯了难:两人的父亲此刻都还关在长寿湖五七干校,干校实际就是劳改农场呀!两人略微思考了一会儿,认为那岂是能轻易蒙混过关的呢,于是都如实填写了。
两人的担心还真不是杯弓蛇影,招工师傅看过推荐表以后,果然发出了一声喟叹:“唉,两位年轻人表现都不错……说来嘛,你们本来也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只可惜……我们是兵工大厂,战备意义很大,保密性很强,要求也很严格……”
肖天健和卓娅的头脑在晕晕乎乎中逐渐领会了招工师傅的意思:自己已经名落孙山了。失望和烦恼之情顿时充溢了胸臆。但是又能怎样呢?你还能搬起石头打天?肖天健和卓娅的第一次招工就这样以彻底失败而告终,灰溜溜地回转了菌子坪。
伙伴们都因此惴惴不安起来,直觉告诉大家,这不是一个好信号。大家发牢骚道,说什么兵工厂保密性强,我们是坏人吗?
肖天健沉思一阵,说:“这事也怪不得招工师傅。这年头,哪样事情又离得开政审呢?……不过,大家也没必要现在就把问题看死,看看后面的招工情况再说吧。”
然而,后面的招工返城路对于肖天健他们依然不平坦。
知青招工的单位一天天地增多,后来更是接踵而至,什么钢铁厂、机械厂、纺织厂、糖果厂、电力厂、兵工厂,什么建筑队、运输队、汽车队,什么百货公司、药材公司、干果公司、水产公司,什么教育局、商业局、水利局、煤管局……这些招工单位有国营企业的,有集体企业的,有重庆的,也有达县专区和太平县的,林林总总多如过江之鲫。
为了把回城愿望变成现实,知青们一个个使出了十八般武艺,什么送礼品、托人情、套近乎、拉关系……一时间蔚然成风。许多人都为此大为感慨。卓娅尤其有梦幻一样的迷茫感觉:几年前主动放弃学业拼死拼活要下乡,几年后却挤破脑袋想回城,而且就为了争一个从前不屑的体力劳动岗位,这是怎么了呀!
招工单位来了一批又一批,知青走了一批又一批。先是国营企事业单位招走了一批根正苗红的“红五类”(大多是1968年下来的新知青),继而低一等的集体企业也网走了一些出身于职员、店员、医生、教师、记者、小商、小贩之类的“麻五类”。
可是“黑五类”却没招走几个。由社办场转插队的老知青“黑五类”多,自然被招走的人就少,菌子坪七个知青更是一个也无缘招工。次次招工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弄得老乡们也满腹疑团,连看这些小子丫头的眼光都变得怪怪的。
所谓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一种沉甸甸的原罪感又开始在胸中郁积,菌子坪的知青们心情阴暗到了极点。
卓娅迷惘地说:“党的政策不是说‘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吗?怎么到我们这里就行不通了?”
肖天鸣愤慨地说:“我们也下乡熬了六七年了,难道付出的血汗还不够赎还出身的罪孽吗?”
陈安生摇头叹息道:“唉,骂娘也没用,命中注定八角米,走齐天下不满升。这辈子怕是出不了大巴山了!”
菌子坪的小子丫头与招工无缘,也仅只是无缘而已,二队女知青李家碧的招工经历却生出了一段怪象来,令她记忆惨痛。
这事与贾有礼有关。
最初,贾有礼总喜欢接近李家碧,寻机说说浪话,占占嘴巴便宜。可李家碧这女子脾气有点古怪,应对贾有礼的尽是些硬梆梆的杵心话,渐渐地贾有礼也便对李家碧冷落了。谁知道,知青招工特别是推荐权下放至大队以后,情况却截然反了过来,李家碧竟有事无事主动来找贾有礼扯闲篇,脸颊上的两团肉还会时不时挤出点微微的笑容。精明的贾有礼自然心知肚明这丫头为的啥,但也乐得装糊涂,和李家碧亲近起来。
1971年夏天是个多雨的季节,雨一多砍柴就困难,六大队的老乡、知青都在为烧柴发愁。
此时,李家碧偏偏患上了重感冒,高烧三十九度,躺倒在了床上;而同伴罗小玲又是个自立能力极弱的人,这头要看护病人弄得手忙脚乱,那头又寻不到干柴做饭一筹莫展:两个丫头由是大眼瞪小眼,急得直落泪。
傍晚时分,益发风雨大作,李家碧和罗小玲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呆呆地听着屋外哗哗的风雨声,彻底陷入了绝望境地。
正在百般无计之时,一个人冒着大雨抱着一捆干柴闯进屋来,抬眼一瞧,却是贾有礼。贾有礼进屋便帮着罗小玲生火做饭,让两个丫头填饱了肚子。
吃过饭,罗小玲张罗着给李家碧喂药,贾有礼又一把从罗小玲手里抢过了药碗,坐到李家碧床前去,一勺一勺地侍候。
李家碧歪着头瞅瞅贾有礼:“贾大队长,还烦劳你的大驾呀?”
贾有礼虚虚眼:“为知青服务嘛,应该的。”
李家碧忍不住扑哧一笑:“谢了哟,贾大队长。”
贾有礼满脸横肉似笑非笑:“女子,你要谢我,拿啥谢呢?”
李家碧意味深长地说:“只要帮忙帮到家,你想怎么谢,我就怎么谢。”
贾有礼一拍大腿:“好,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你个女子就是懂事,不像有些鸡娃子人,尽和老子踩左踩右的,还想不想回城了?”
李家碧病好不久,六大队又分到了一个知青招工名额,贾有礼将名额捏在手里暂时没有声张。这天上坡要收工时,贾有礼悄悄对李家碧说,等会儿收工你就莫回家了,直接到南山磨坊去一趟。李家碧问道,天都快黑了,有啥事?贾有礼说,反正是天大的好事,去了我再给你说。李家碧也不再问,也没声张,只对罗小玲说过会儿再回家,然后便一个人摸到了南山磨坊——就是那个从前江桃桃和远娃子幽会的地方。
李家碧跨进磨坊小木板屋,见贾大队长独自坐在方桌边,桌上点亮了一盏闪闪烁烁的油灯,旁边摆着半瓶红苕酒、一小盘花生米、两双筷子和两只酒杯,还摊放着一张招工表格,竖立着一枚生产大队革委会的印章。
贾有礼招呼李家碧坐下喝酒。李家碧也不推辞,端起酒杯就喝,一边和贾有礼东拉西扯地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