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一孝没有回答。他暗暗想，泰山老大人，这可实难从命：我若是当了你这上门女婿，一心为你涂家传香火，岂不是一辈子都陷在农村了？就是许多土生土长的大巴山人，不也想奔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再说了，我自小到大一心想学医，还想见识更加广阔的医学天地，又岂愿龙困沙滩，在这山沟沟里头当一辈子的走方郎中？

涂先生见甘一孝垂着个头不说话，指着他的酒糟鼻头训斥道：“娃子，心里别发啥歪脉了，就等着当你的新郎官吧！”

甘一孝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害怕。他暗暗判断，此地已成是非之地，决不可再久留，只好“东风恶，欢情薄”，脚底板抹油一走了之。于是乎，他悄悄收拾好行囊，连更连夜逃离了南江，返回了太平县云坝区赵家公社四大队。

甘一孝人虽溜了，心却止不住时时牵挂涂小云。月白风清之夜，他还会独自吟诵《诗经》中的诗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其实，这家伙的初衷也并非要“始乱终弃”。他也并不想抛下涂小云，他的心也为之歉然，然而，后来的命运演变却完全由不得他自己主宰，终究还是遗憾地留下了一段令人痛心疾首的情缘孽债。

72、悲喜交加跳“农”门

1971年三四月间，知青招工的消息像一股强劲的台风刮过了全国，刮到了四川省，刮到了达县专区，刮到了太平县。在这年2月19日结束的全国计划会议上，确定了1971年计划招收固定工144——155万人，招工资源包括经过劳动锻炼两年以上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

身为县革委会副主任的郭南下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接触到了一份关于知青招工的文件——“重庆市劳动局135号文件”。他心里一直牵挂着云坝的知青伙伴们，便匆匆地将“135号文件”抄了下来，带给了菌子坪的小子丫头。

众人展开文件来一看，其大意是说，由于当前社会主义建设的需要，国家将招收一些优秀知识青年充实各厂矿企业。这份手抄文件立刻变成了无数份手抄文件，在云坝区迅速传递开来，云坝由是炸了锅：有期盼的，有疑惑的，有猜度的，有分析的，有喜悦的，有悲观的……一片哗然；一些亢奋者更犹如被注射了一针鸡血，竟然含泪高呼：万岁！老子终于熬出头了！终于要跳“农”门了！

面对顷刻间便成乱纷纷一锅粥的知青群体，郭南下不禁又有几分感慨、几分茫然：仅仅就听闻了这么一个笼而统之的消息，“扎根农村一辈子”的精神防线即告全线崩溃，当初的“扎根派”们怎么就这样的脆弱呀？……

其实，这位年轻的文丨革丨干部不妨换个视角想一想：知青们已经在大巴山生活了五六年之久，每日见识的皆是十二三小时的超负荷劳作、因口粮不足造成的难捱饥饿、闻所未闻的肮脏环境和粗鄙乡俗，以及精神生活的匮乏无味等等，对于大巴山的神秘感早已不复存在；大家原本打算，只要历经一番自虐似的改造，便能够“脱胎换骨”，“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可山区如此不堪的境况和若隐若现的政策歧视，却又残酷地击碎了他们的幻想，特别是击碎了那些已被打入另册的“黑五类”、“狗崽子”的幻想，因此，当初模糊的使命感也早已消磨殆尽。基于以上所述种种状况，一些激愤之人自然难免口吐激愤之言：想以如此原始的劳作方式和生活方式去“改天换地”，去建设出一个“新农村”来，简直是他妈痴人说梦！而什么“脱胎换骨”变身“无产阶级战士”，也成了他妈一厢情愿的滑稽嘲讽！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之下，出现人人争先恐后跳“农”门的现象，也实在不足为怪矣。

就在知青们的惴惴期盼中，云坝区终于开始招工了。

春插结束后的一天，菌子坪的小子丫头和老乡们正在包谷地里锄草松土，忽然望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沿着蜿蜒山道爬了上来，待得近前一看，却是六大队大队长兼书记贾有礼。

贾有礼招呼大家歇会儿，说有事情交代。大家便撂下锄头坐了下来，擦汗的擦汗，抽烟的抽烟。

贾有礼故弄玄虚地问卓娅：“女子，下乡这么些年了，想不想回重庆呀？”

卓娅答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嘛，我做梦都想回重庆。”

贾有礼似笑非笑地问道：“我要是帮你回了重庆，你怎么谢我？”

卓娅斜他一眼，没吭声。

肖天健插言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真要帮了忙，我们决不会亏了你……贾大队长今天是有啥消息吧？”

贾有礼笑道：“你娃儿就是个聪明人。”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纸来，晃一晃：“看看这是啥玩意？”

汪鹄翀不耐烦道：“卖啥关子嘛，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贾有礼恨汪鹄翀一眼道：“又没你娃儿的份儿，你着的啥急？”

肖天健接过纸来一看，诧异地发现竟然是两份“招工通知书”，一份是给卓娅的，一份是给自己的，不禁有些激动。小子丫头们也为二人高兴。

贾有礼邀功道：“这次云坝区总共下达了十个知青招工名额，青山公社就只有两个名额，全都让我争到六大队来了，你两个娃儿还不该谢我？”

卓娅决没有料到，云坝第一批招工自己就赶上了趟，惊喜得眼眶都湿润了，连连说：“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谢谢了，谢谢了！……”

肖天健却暗暗想，你就吹牛吧，你贾有礼有这么大的面子？我和卓娅多半是张社长直接推荐的。不过，他没有戳穿贾有礼的谎话，而是顺水推舟地说：“送佛送西天，好人做到家，我们的招工推荐材料你要写好哟。”

贾有礼乜斜着眼睛说道：“担心政审是不是？放心，你们的推荐材料写得那叫一个扎实。”又拍着胸脯保证道：“我敢打包票，只要有了这份推荐材料，就算你是蒋介石的儿那都变得红通通的了，绝不会出啥问题的！”

肖天健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到区里去？”

贾有礼说：“哦，叫你们今上午就去区里，人家招工的人还在等着你们面试。”

肖天鸣着急道：“天健，那还不快走，莫扯闲篇了。”

大家也催促道：“快走吧快走吧，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肖天健、卓娅急忙放下了手里的农活儿，由肖天鸣、卓立、汪鹄翀三人陪着，向云坝场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