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深深地剌激了甘一孝,他益发付出加倍的精力、加倍的时间学医,发誓定要学出个子丑寅卯来。
甘一孝一心想增加一些行医实践的机会,经过冥思苦想,竟然想出了一记实践的妙招。每逢三六九赶场日,他就直奔公社卫生院,先给坐堂的老中医一个甜甜的微笑,接着递上一支大前门香烟并为其点上火,然后拉过根凳子便大大方方地坐到了老中医的身旁。一来二去的,老中医也不再说什么,只管自顾自地对病人望闻问切,任这家伙在一旁闲坐打望。
如此一段时间以后,甘一孝更是得寸进尺,有时老中医切过了脉,他也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放在病人的寸口脉上切起脉来。老中医只抿笑一下,也并不加干涉。待老中医提笔开方子了,他心里便也暗暗揣摸着开方子;待老中医的方子开完了,他便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处方,看老中医的所望是不是自己的所望,老中医的所闻是不是自己的所闻,老中医的所问是不是自己的所问,老中医的所切是不是自己的所切,以此来检验自己的诊断功夫。若老中医最后定什么症、选什么方、用什么药和自己所想大致相同,则窃喜不语;若自己的思路与老中医的思路大相径庭甚而南辕北辙,则待病人离开之后,必缠着老中医问个清楚明白方才肯罢休。
这位老中医倒是个厚道之人,见甘一孝如此勤奋好学,有时遇到疑难重症就让这小子独立操作;然后又向他提问题,一个接一个地问“为什么”,直到甘一孝答不上来了才端出答案来,并深入浅出地把该病的生理、病理讲个明白透彻。甘一孝就犹如经历着中医学校毕业生的现场见习,医术由此长进不小。
一年之后,甘一孝对于行医之道已是成竹在胸。
一天,有人在对面山上焦急地喊涂先生去看病。甘一孝听旁边涂家院久久没人应答,就扯起喉咙回喊道:“喂,涂先生不在家,甘先生可不可以?”对方迟疑了一下,说那就甘先生吧。甘一孝一听对方说可以,不禁兴奋得手舞足蹈,麻利地背起自己的药箱,连蹦带跳地便冲病人家奔了去。
病人是个六十几岁的婆婆,躺在床上不停地呻*,说她周身疼痛。甘一孝一番望闻问切以后,看也就是个重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开始处方。方名曰“参苏饮”,其作用是补虚解表。药虽然开出来了,但剂量该多少,又该怎么下,他却拿不十分准;而当着病人家属的面,他又不便于去翻医书核对剂量,那样也太让甘先生丢丑了。不过,这家伙也只踌躇了一瞬,便灵机一动,我何不根据每味中药的性能选择最轻最轻的剂量呢?病一时治不好也没大关系,但却切不能稍有偏差,以致弄出医疗事故来。
看完病回转家中,甘一孝第一件事就是核对用药剂量,直到深信没问题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次出诊就像一针强烈的兴奋剂,令甘一孝信心大增,他觉得我甘先生已经有治病救人的能力了。
几天后,甘一孝又意外地救治了一个病人,竟令他一时名声大噪。
那是个烈日炎炎的下午,甘一孝正背着药箱走在山道上,远远看见前面有个人拄着一根长长的叶子烟杆蹒跚而行。这人走了没多一会儿,便在树荫下面坐了下来,唉哟骡子地不停呻唤。细细一瞧,是队里的王老头。甘一孝急忙赶上前去,只见王老头嘴巴半张半合,清口水顺着嘴角一条线地往下流,显得痛苦不堪。问他,他说牙痛得厉害。
甘一孝心头倏然一动,忽然想起了《针灸神书》上谈到过用银针止牙痛的方法,今天不正好试他一试吗?只是风险似乎大了点。但又想,怕啥,胆大骑龙骑虎,胆小只有骑抱鸡母,我不是治病救人吗?于是他对王老头说,你再稍为忍一忍,我撒泡尿就来给你治牙痛。说罢,这家伙一溜烟跑进了路边树林,从药箱里匆匆取出《针灸神书》来,翻到牙痛一节默诵了一遍。然后他又回到山道上,根据书上的图示,将银针扎进了王老头的合谷、颊车、下关和行间几个穴位。待甘一孝取出银针,王老头眨巴眨巴眼睛,将嘴巴合拢试着用力嚼了嚼,那绛红色的脸上居然绽放出了轻松的微笑:“咦,鸡娃子怪事,一点也不痛啦!”
甘一孝私下还在认为,自己这回是以外行人的身份干了内行人的事,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可王老头却已在生产队里咋呼开了,人人都知道了知青娃子不用药就可以治病的奇事,“甘先生”的名声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
涂先生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慢慢地也会主动和这知青娃子说说话、聊聊医了,后来更时不时地叫知青娃子随他一起外出巡诊。
甘一孝跟着涂先生走村串乡,哪里黑就在哪里歇,十天半月才回生产队一次,病人家属赠送的叶子烟也便常常累积了一大堆。这家伙是个机灵乖巧的人,每次回到队上,总是先绑一捆叶子烟孝敬涂先生,再绑一捆奉送给生产队长。用这家伙的话来说,这些个小动作从贬义上叫行贿,从褒义上则应该叫“花钱买自由”,就是用这些小恩小惠封住人家的嘴,让人家凡事睁只眼闭只眼,给自己营造一个宽松的环境。
甘一孝医术精进的同时,爱情之花也在悄悄地绽放。
每当工余闲暇之时,或月朗风轻的静夜,甘一孝就控制不住心猿意马,神驰心飞,思念涂家的那个放鹅丫头涂小云,期待倾慕的人儿姗姗来到身旁,与自己柔声细语。——她可是远近闻名的巴山美人哪!
好在涂先生对甘一孝已不那么排斥,甘一孝便隔三岔五地往涂家跑,借着和涂先生说话之名,悄悄去会他的小情人。若逢农忙家家忙里忙外顾头顾不着腚的时节,他往涂家跑得更勤,农活忙不过来就帮着干农活,家务忙不过来就帮着干家务,跑得个脚板翻。这家伙嘴里说,是要急人之急、雪里送炭,其实他心知肚明,要想和涂小云好就必得过涂先生这关,就必得先让涂先生留下一个好印象。到隆冬腊月时,大雪封了山,满山白雪皑皑,树枝和屋檐都悬吊着条条晶莹剔透的冰柱,寒风吹得林涛呼呼地鸣叫,天气奇冷,甘一孝就更是没白没黑地赖在了涂家的火炉坑边。那涂小云也益发迷恋她的知青哥哥,映着火炉坑红红的木炭和甘一孝眉来眼去,家长里短地说个没完。外面是滴水成冰的冰雪世界,甘一孝的心里却热烘烘、暖洋洋的,犹如春天一般。
如此一来二去,时间长了,两个年轻人就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