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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哂笑道:“鸡娃子的,收啥子腊肉哟!都给你说过了,写投师字就是喊你立个字据,给先生和师娘各送一份大礼,从头上的帽子往下数,每年有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裤儿各两套,有鞋子、袜子各两套,还有猪肘子、白糖、干面、雨伞……”

甘一孝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这一揽子东西花费下来,一年少说也得二三百元钱,怕还刹不住车!自己穷知青一个,莫说跟地主富农比了,就是贫下中农也比不过,甚至连雇农都不如,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哪来的那么多钱?……咦,这个“投师字”可不好写!他心里暗暗骂道:“妈的个屄,想活抢人哪!”

徒弟见甘一孝垂下头不再言语,吆喝道:“回去了吧,回去了吧,这中医也不是随便哪个都可以来学的。”

甘一孝思忖了片刻,转身再去找到涂先生,说:“涂先生,容我回去再好好想想。我要是真决定了要学医的话,会给您老写投师字的。今天……今天……想请您老再把医书借给我看一看。”

涂先生白眼一翻:“借书的事就免了吧,医书岂能一借再借?……娃子,你我的缘份就到这里。”

甘一孝被涂先生这句话噎得有点尴尬。

正在甘一孝手足无措之际,却听院门口传来了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爸,你不愿意收人家当徒弟,借本书给人家看看还不行吗?”

甘一孝扭头一看,一个丫头正吆着一群鹅走进院子里来。

这放鹅丫头是涂先生的女儿,名叫涂小云,约摸十七八岁年纪,一张俊脸上透着稚气的神情。她着一身节约式高腰衣、高脚裤,由于正当抽条的年龄,那衣裤便益发紧身勾勒出身材的婀娜。淡蓝色的衣裤已洗得泛白,针线的细活儿也随之现了出来,黑底色绣几朵银灰色小花的鞋也是精心制作的,这些都显露着丫头的能干。

涂小云进到院内,放下吆鹅的棍子,便去催促爸爸把书借给知青哥哥。涂先生经不住女儿缠扭,只得让甘一孝又重新把那本手抄医书借了回去。

这一次,甘一孝加快了医书的抄写进度,也就把他弄得更苦了。如豆的灯火熬红了他的双眼,两个鼻孔也被煤油烟子熏得乌黑,毛巾往鼻孔里一转,便留下两个黑黑的印迹,而且连捏笔的中指都磨起了厚厚的老茧。一个星期以后,甘一孝归还了涂家的祖传医书,又将琼瑶真人的《针灸神书》借了去,也夜以继日地将它抄录了下来。

但是,甘一孝每次到涂家也只是借书还书,再没提拜师学艺的事。

甘一孝滞留在了南江,因为他好不容易抄到了涂家祖传的医书和宋代的《针灸神书》,再加上他书包里原本搁着的《黄帝内经》和《草药秘岌》,所以打算就此呆在这个地方潜心钻研一番。当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欲念也在牵绊着他的心,令他不忍离开南江,这似乎与涂家那个丫头有点关系。

甘一孝贪婪地阅读着手里的四本宝书,夜以继日地背诵着什么药性呀、汤头呀、脉诀呀……他独自个儿傻傻地用着功,没人指导也没人讨论,就如同在漆黑的山洞里独自摸索着前进一样。虽说这种学习方法难免有硬啃硬嚼、囫囵吞枣之嫌,但他却也只能凭着自己的理解去记忆、去联系实际了。好在这家伙记忆力超群,四百味药性竟只花了半个月时间就全部记了下来。

甘一孝特别迷上了针灸。学针灸必须先弄清楚人体的穴位,《针灸神书》里介绍的穴位都有插图,他便按图索骥地一一去查找、记忆。可人体的穴位成百上千,要熟练掌握绝非一日之功,他便时时手不释卷地背诵,经常弄得头昏脑胀。光靠读和记还不行,他又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试验对象,不断地找一些常用的、易于掌握的穴位试针,认真体验针灸的感觉。

为了节省时间来学习,甘一孝在生活上开始全方位从简,过起了苦行僧的生活。深秋初冬大量挖红苕的时节,他干脆把谷子锁在了仓内,每天只满满地煮上一罐红苕,再弄点泡菜下饭,一日三餐就应付过去了。老乡们嘲笑他“你个娃子懒哩,懒得烧虱子吃”,他也权当耳边风吹过,不理不睬。不过也有令他宽慰的事,涂小云牵挂着他这个知青大哥哥,经常悄悄地捎点好菜好肉来给他吃,由是两个小儿女的情感也随之与日俱增。

这天,甘一孝随着老乡在地里做活路。歇稍的时候,众人聊起了生病、治病的话题,先由队里生病的人谈到了“吃五谷、生百病”的道理,再又联想到了邻近的熟人或亲戚朋友因病致死的事儿:某某得了痨病,用鱼腥草和茅草根熬水吃,最终也没治好;某某得了黄疸病,拖了半年也不见好转,也走了……总之一句话,得了重病死亡率就高。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气氛渐趋凝重,大有谈病色变之势。也难怪,那年头山区的医疗条件本来就非常有限,农民的收入又因“割资本主义尾巴”而十分微薄,有点钱维持个称盐巴打煤油的就不错了,谁还能正经八百地去寻医看病呢?

甘一孝听老乡们谈病谈医,一时兴起,将锄头往胸前一撑,夸夸其谈地侃起了医道。这家伙连续几个月苦读不辍,也积累了不少的知识,谈起这病那病的竟然什么生理呀、病理呀,头头是道。

涂先生走过来,用惊愕的目光盯着甘一孝:“娃子,你从前学过医的么?”

甘一孝大大咧咧地答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中医嘛,我是幼儿学。”

“你读了些啥医书?”

“你……要具体问我读过哪些书,我也说不出来,这一长大了好多东西就都忘记了。”甘一孝转眼之间又变得谦虚起来,其实,他是在想着遮掩偷抄涂先生医书的事儿。

甘一孝和涂先生的对话却已经引起了周围老乡的浓郁的兴趣,有人凑热闹地把手伸过来,让甘一孝给他把把脉、测测症。

涂先生突然冷笑一声:“哼,偷师学艺就那么容易呀?”他抓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个圈,再用树枝尖在圈内点一点,咄咄逼人地问道:“娃子,你说说,若是肠子从屁眼头滚出来了,该用啥方剂?”

这种古怪病症闻所未闻,其方剂又岂是初识医道的甘一孝能开得出来的?更加上涂先生一脸的鄙夷神情,令人难堪至极。甘一孝一时被羞辱得脸皮发热发胀,一直胀红到耳根,像个关公。

“说呀,你说呀!你娃子不是很会说吗?……”

甘一孝无言以对,恨不得此刻地下有个缝,他好钻了进去。末了也只好独自个儿垂着头悻悻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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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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