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走方郎中的浪漫生涯

在云坝知青风起云涌的学艺风潮中，那个长期流窜在外的甘一孝也在疯狂地学艺，当然是选择了学中医。只不过，这位生性乐天又带点滑稽搞笑的家伙，学艺也带着与别人格外不一样的色彩。当外部世界的文化***闹腾得沸反盈天之际，当众多的生灵都被红色风暴搅扰得不得安宁之际，这个家伙却似乎旁若无人地追寻着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行我素地勾画着自己独特的生命轨迹曲线。

撤场插队时，甘一孝因不见其影踪，只是空头挂靠在了赵家公社四大队一个生产队，这会儿再次回到云坝，才实实在在下到了队里。有人说，甘一孝这次回来，可能是听到了招工回城的风声；也有人说，这家伙在外面像是遇到了什么波折，百般无奈才逼回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甘一孝再次回到云坝的时候，似乎已经拥有了丰富的行医经验，逢人便自称“走方郎中”。

甘一孝落户的四大队干群见平空掉下个医生来，自然欢喜得不行。四大队最高领导袁华贵立即找甘一孝谈话。袁大书记严肃地宣布：“甘一孝同志，经大队部认真研究，批准你进入大队合作医疗站，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四大队的赤脚医生了……”任命完毕，袁华贵转而又眨巴着他那猴儿似的圆圈眼，笑道：“鸡娃子的，我们两个又去喝一杯，如何？”

知青们对甘一孝这几年的遭遇也颇为好奇，尤其是卓娅等几个想学医的丫头小子更对他饶有兴趣，都纷纷前来向他打探外出学艺的“传奇故事”。可这家伙却老爱故弄玄虚地卖弄，常套用托尔斯泰的一句名言道：“知道啵，受苦的知青受的苦都是相似的，但是苦中作乐所得的快乐却各有不同。”

其实，准确地说，甘一孝过去几年里走南闯北，是不折不扣地扮演着一个流浪汉的角色。

那年初离云坝的时候，甘一孝自信满满，心想天地这样大，一定会有很多我可以生存的地方的。殊不料不吃黄连不知苦，事非经过不知难，行医求吃哪有那么容易呀。仅凭着他那点三脚猫功夫的医术，也没啥人来找他瞧病，而身上带那点钱和粮票又很快花光了，于是乎，直饿了个白鹤伸颈，清口水长流。

对于这远方的落难之客，也不见有谁对他来上点“孟尝之风”，无奈之下，甘一孝不得不放下“走方郎中”的架子，拼体力打起短工来。他走乡串户，见子打子，人家收麦子、打谷子、烧砖瓦、弹棉花、杀牛、宰羊、阉猪什么的，都厚着脸凑过去给人家帮衬个下手，勉强讨口饭吃。如此临八天的活路干下来，肚儿魁不圆不说，时不时地还要听几句幸灾乐祸的讥讽：“知青娃子，看你鸡娃子说得可怜，才赏你一顿馊稀饭。现在完事了就各自走吧，没得哪个傻戳戳一辈子供养你的。”

甘一孝在外转眼流浪了几年，东一晃西一荡地来到了南江县红莲区。

这天，他赶了一天的山路也没揽上个零碎活儿，又饥又渴又累，路过一个幺店子时便想进去讨口水喝。

他打偏打偏地捱身进了幺店子，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讨水，却见幺店子掌柜将一个留着一撇山羊胡子的干巴老头迎了进来。掌柜嘴里一迭连声地喊着“涂先生，这边请，这边请……”，将老头恭恭敬敬地让到了上座。甘一孝知道，在大巴山只有两种人可以有幸被称作先生，一是教师，一是医生。

涂先生刚落座，三四匹叶子烟就塞到了他手里，跟着又给他端来了一斗碗面条，上面还盖了两个荷包蛋。甘一孝所料不错，这涂先生吃罢面条，病人也就扶了出来，像是掌柜娘子。涂先生眯缝起双眼，尖起三个指头拈住她的手腕，细细地把起脉来，把完脉又提笔开了处方。这时，只听得灶屋锅里又噼哩啪啦地响了起来，一会儿功夫，掌柜再次端上来一盘蒜苗炒回锅肉，又把酒杯斟满，满桌热腾腾、香喷喷的。

这场面令甘一孝颇为震撼：这位涂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取了自己拼命劳动一天也比不上的报酬，一双年轻力壮的臂膀竟然不及那三根干瘦瘦的指头！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涂先生，心中羡慕之至：咦，这“土”先生够厉害，还真他妈是少来裁缝老来医！学医的念头重又在心头强烈地浮起。他暗暗思忖道，唉，怨谁呢，怪就怪自己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哪！转念又想，这涂先生看来还有两刷子，所谓一技在身，一世不穷，不如就跟着他淘点本事吧。

想到此，甘一孝便硬着头皮走上前去，诚恳地说：“涂先生，我是一个知青，名叫甘一孝，想跟着您老学医。”

涂先生醉眼惺忪地瞅了瞅甘一孝，说：“娃子，你我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拜师一事又从何谈起呢？”

甘一孝很执着：“涂先生，我是真的喜欢医，您就收了我吧。”

涂先生摇摇头：“嗯，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凡事得看缘分哪。”

涂先生吃完饭便走了。

甘一孝望着老头离去的背影，却依旧不死心，东问西打听地弄清楚了，涂先生也是中医世家的嫡系传人，居处就是南边山包上松树林边的那排青瓦房。他是个有心计的人，心想得先立住脚，才谈得上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于是去到南山包上找了一家挨近涂先生家的农户借住下来，说好待打一段时间的短工后再付给农户房钱。老乡把他安顿在了自家的一间偏厢房里。

第二天，甘一孝又厚着脸皮来到了涂先生家。

甘一孝私下盘算着，只要涂先生肯收自己为徒，一切问题也便迎刃而解，跟着他能学习切脉看诊不说，还可以读读中医专业书籍，奠定一点中医的理论基础。在甘一孝看来，一个职业医生必然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家中的藏书不说成百上千，几十本总该是有的吧。那年头，虽说“读书无用论”统治着天下，新华书店里除了马恩列斯毛的书其他的书都不大见得到，但这医书却似乎拥有一点特权，还是允许面世的；虽说教授、专家、学者都纷纷被打成了“臭老九”，但医生受到的政治冲击似乎还是要小一些。

甘一孝满怀期望地跨进了涂先生的家门。

涂先生坐在堂屋里接待了他，但依然不愿意接纳他学医，说：“拜师的事就算了吧，你若要看医书，就借一本去翻翻，只是要快看快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