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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天健淡淡地问道:“贾大队长知道不知道,斯大林曾经说过,语言是没有阶级性的。”

贾有礼骂道:“屁,哪个鸡娃子说语言没有阶级性?什么藤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

此惊世之论一出,知青们即刻一片愕然。咦,这家伙居然敢用“鸡娃子”的污语咒骂斯大林!不过,当时的中苏两国已经交恶,苏联和美国一样成为敌人了,中央已经明令“反帝反修”,英语既然属于帝国主义语言,俄语那便也应属于修正主义语言,英语、俄语当然也就都有了“反动”的嫌疑,那就理所当然可以蔑视之、糟践之;而这贾有礼虽公然冒犯了斯大林,你也就真不好判定,这鸡娃子是不是一定就算犯了规。

贾有礼两眼闪着不怀好意的目光,在知青们的脸上扫来扫去,又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胸部说:“我就晓得嘛,有一些人这塌塌就是有一股气,对党和人民有严重的抵触情绪。我严重警告有些鸡娃子人,人民政府虽然宽宏大量,但是法律再宽大也是有边的!……”

几个小子丫头都埋下了头,不再吭声。那年头的中国密封得就像个罐头,听到点外面世界的声音都是犯罪,谁又敢奢望在英语、俄语问题上辩出个是非曲直来呢?更何况,在青山公社六大队这一亩三分地上,贾大队长的话那就是金口玉言,你胳膊还能扭得过大腿?

贾有礼这场训话犹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将菌子坪几个狂热迷恋“屠龙之技”的小子丫头浇了个透心凉,众人是既愤慨却又无可奈何。

当天晚上,肖天鸣久久不能入睡,他轻轻摸到肖天健和汪鹄翀的床边,一看,这两位也睁大了眼睛躺在那里发愣。

肖天鸣郁郁地问道:“读书的事怎么办呢?”

汪鹄翀忿忿道:“妈的,我行我素,管他呢!”

肖天健沉吟道:“明天商量商量再说吧。”

第二天,几个“学封资修的东西”的家伙悄悄聚在一起商谈了一番,但谈来谈去也没谈出个啥结果来。一筹莫展之下,大家倒是不约而同想到了贾有礼那句威胁性说法:“法律再宽大也是有边的!”——那可不是泛泛所指,而是在特指菌子坪学英语的这几个人。对这话你还真不敢有丝毫怠慢,否则,你真可能被那鸡娃子人莫名其妙地给“刑事处理”了。

反正,这自学特别是学英语再也不能公开继续下去了。

汪鹄翀却依旧老大不服气,可他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个啥妙招儿来。他越想越觉得不是个味儿,不禁又操起他那洋径浜英语恶狠狠地骂了句:“王八蛋,‘爸屎他得’(bastard)!”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也随着汪鹄翀乱纷纷骂起了“爸屎他得”。

恨归恨、骂归骂,几个小子丫头操习“屠龙之技”的张扬行径却也不得不收敛了许多,将自己的学习悄悄地转入了地下。

不过,正如人们常说的,“禁果分外香”,此时的几个“屠龙者”心中充满了朦胧的激情和憧憬,头脑似乎反而特别清醒,学习效率特别高。

69、良田千亩不如一技在身

菌子坪几个小子丫头潜心操习“屠龙之技”之时,云坝区更多的知青却狂热地迷恋上了一些更富于实用功效的技能,诸如养鸡、养兔、养猪、养蚕、养蜂、植木耳、烧木炭、弹棉花以及学木匠、学裁缝、学中医之类,不一而足,几乎什么本事都有人尝试着去学、去干,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说来也难怪,经历了在广阔天地里“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的五六年磨炼,特别是经历了文化***“史无前例”的骚乱冲击,年轻人那特有的率真与满身的傻气早已一扫而空,大多变得很现实。况且大巴山虽然山青水绿,民风淳朴,但其贫困却也令人心惊:生产队一个劳动日普遍就值个八分、一角,好点的也仅值个两三角钱,要管吃要管穿的,够个毛呀!虽说知青们对于精神的饥渴并不亚于对于物质的饥渴,但谁也不甘心于就这样受穷受苦呀!在严峻的生活现实逼迫之下,他们必须和贫困抗争,和命运抗争,于是不得不把思考的触角伸向社会与人生的各个角落,气定神闲地关注起了各种最实效的谋生手段来。对于多数知青而言,谁吃饱了撑的,还愿意去追求那深不可测的精神生活呢?

在蜂起学手艺的知青群体中,较早身体力行的人是陈安生。

这天,蒲葵花又把陈安生叫到她家中去玩。两人拢屋,刚在火炉坑边坐了一会儿,见秦老汉也吧嗒着叶子烟杆来了。

坐定后,秦老汉说:“蒲队长,贾大队长说,想在羊跳岩后山开一些耳子地,让我过来和你商量商量。”

蒲国炳答道:“贾大队长发了话,那还有啥说的呢?”

蒲葵花也赞同道:“我看种耳子好,再不发展点副业活络活络经济,社员们一家家都没钱称盐打油了。”

陈安生听秦老汉和蒲家父女俩议论养殖木耳的事,不觉有些动心,尖起了耳朵。那年头,木耳是稀罕食品,还算作保健品,凭票证都难以购买到,可不是一般人能吃得起的。记得幼年时随父母去参加人家的婚丧礼仪,只要餐桌上有黑木耳这道菜,大人们就会小声嘀咕:“真大方啊,还有炒木耳呢。”然后母亲便赶紧给自己碗里夹几块。拈进嘴里尝一尝,觉得挺好吃的,于是“木耳是好东西”这概念就在他脑袋里生根了。此时的陈安生既已准备和“第二故乡”同呼吸共命运了,对于安身立命的手段便自然颇为留心,他心里想着“这养殖木耳的手艺看来还真不错,值得学学”,口里便说道:“秦大爷要去种木耳呀?我也想跟你一起去。”

秦老汉却不以为然:“娃子,选耳山、锯耳棒、搭耳架你都一窍不通,你去能干个啥?”

蒲葵花见陈安生很想学种木耳,也忙帮着央求道:“秦大爷,你就让安生一起去吧。我们农村不是有句老话吗,‘为人不学艺,挑断箩篼系’。”

秦老汉摇摇头:“嗯,学手艺不是不好,可是种耳子这本事也不是一年二年就能学得会的。”

蒲葵花急于帮陈安生的忙,笑容忽然一收,把她生产队副队长的架势端了出来:“以粮为纲,多种经营,全面发展,这是我国发展农业生产的基本方针,每个社员都有责任嘛。再说了,安生作为一个知青,也该各方面锻炼锻炼嘛。”

蒲葵花上纲上线地谈论种木耳的事,秦老汉其实也摸得到这女娃子的心思,于是扭头看看陈安生,说:“你娃子实在想去,那就跟我去吧——学门手艺也好,良田千亩不如一技在身。”

蒲国炳说:“是这么个理儿,艺多不压身嘛。”

秦老汉说:“不是不让娃子去种耳子,我是怕他耳子没种出来,又白白耽误了他挣工分。”

蒲葵花向秦老汉保证道:“安生这人心眼儿活泛,一定学得好的。”

蒲国炳鼓励陈安生道:“娃子,你要真把这门手艺学到了手,那就不是挣几个工分的事,就饿不到你了。”

蒲葵花连连说:“学得到手,学得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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