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农忙时节读书就没那么方便了。肖天健常常得凌晨三点多钟就起床,挑着粪、背着草木灰翻过两座山去薅包谷草,这样是不便于携带书籍的。但他却依然不甘于浪费光阴,竟独出心裁地想出了一个办法,将英语书页化整为零拆散了揣在衣兜里面,以备学习之用。由于劳动的地点离住地太远,午饭都由人煮好了送到坡上来,饭后人们都纷纷钻进树林里寻一块地方午休,肖天健便乘机溜到一边去,从衣兜里掏出零星书页来,独自兴致盎然地记单词、背课文。
肖天健的疯狂热情感染了汪鹄翀、肖天鸣和卓娅几个人。这三位本来就胡乱地翻阅着各种小说,这时也卷入了按计划学习的行列,成天念念有词地忙了个不亦乐乎。
学历史时,因为中国历朝皇帝世系表太过繁杂,肖天鸣这小子还独出心裁地编了个顺口溜来帮助记忆。比如记汉代世系,西汉即曰“高惠吕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孺新更”,东汉则曰“光武明章和,殇安顺冲质,桓灵少献”。此招数倒颇为灵验,很快小子丫头们便将一些朝代的世系背诵得滚瓜烂熟。
菌子坪几个知青自学知识特别是自学英语的事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云坝区各个公社,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巴山老乡们对于知青们的学习行为大感匪夷所思,特别是学英语。
向家院两家的大小娃儿常常凑上来围观稀奇古怪的哥哥姐姐,并指点着书上的笔笔划划问这问那。小子丫头们尴尬地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些山里娃儿连方块的中国字尚且认不到几个,又如何给他们讲解曲里拐弯的洋文呢?你可以给他们讲述一些书上的外国故事,却无法给他们解释自己心里的秘密与憧憬。汪鹄翀向娃儿们调笑说“这玩意儿叫english”。土哥儿过路听见了汪鹄翀的话,纳闷地问道:“你们嘴里一天到黑叽哩咕噜的,就忙着研究个‘英国女婿’呀?”逗得小子丫头们都乐了。
知青们虽不像大巴山老乡那样大惊小怪,但反应却也各不相同,赞誉者有之,不理解者有之,不以为然者有之,嘲弄者也有之。
一次赶场,知青们在场头边歇息时,见菌子坪的几个家伙一本正经地议论着英语语法知识,还相互用生硬的英语进行简单对话,都不禁哑然失笑。
莫华笑道:“哈哈哈,一群洋泾浜!”
丁可儿好奇地问道:“莫华,啥叫洋……洋泾浜?”
莫华嘲弄道:“这洋泾浜就是说呀,有些中国人‘下江骡子学马叫’,把公共汽车(bus)读成‘爸死’,把是的(yes)读成‘爷死’,把猜(guess)读成‘该死’,把学校(school)读成‘死光’,把昨天(yesterday)读成‘噎死他爹’,把危险的(dangerous)读成‘单脚拉屎’……”
陶胖也嘲笑道:“嘿嘿,照这种洋泾浜嘛,我还会说日语哩:‘你的米西米西,你的大大的,你的死啦死啦的!’……”
众人又嘻嘻哈哈地笑。
丁可儿却还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哎呀,我还是不懂洋泾浜是什么。”
孔思远解释道:“洋泾浜是从前上海一条通黄浦江的小河——上海人将小河称为‘浜’——洋泾浜以北是英租界,洋泾浜以南是法租界,洋泾浜沿岸也就成了上海最繁华的地段。那里好多人都能说上点英语,连拉洋车的都能说几句,但英语说得不标准,被人戏称为洋泾浜。”
肖天健说:“洋泾浜也没啥可羞的,只要坚持下去,今天是洋径浜,明天就不是了。”
卓立故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嘲笑道:“怎么能说你们是洋泾浜呢?那怎么说也该叫作屠龙之技嘛!”
陈安生也大不以为然:“天健,我看你们就是走火入魔了,你们那玩意,中看不中用……”
汪鹄翀打断陈安生的话头道:“卓立、安生,冷嘲热讽的干啥?我们就愿意学英语,怎么了?”
卓娅也说:“学总比不学好,开卷有益嘛。”
陈安生淡淡地答道:“行,你们要喜欢学就继续学吧,倒也不失为一个打发时光的好办法。”
莫华火上浇油道:“我看你们弄的还真是屠龙之技,学了英语,你还真能钻到中国科学院去了?”
肖天鸣反驳道:“你要说学习英语是屠龙之技,那么大家喜欢的文学、美术、音乐、舞蹈,哪一样又不算屠龙之技呢?若是除掉这些屠龙之技,那就只剩下挖月亮锄修理地球了。”
陈安生拿过汪鹄翀手里的英语书随手翻一翻,嘀咕道:“哼,不要以为只有鼓捣这些好高鹜远的东西才叫有志气,踏踏实实地工作、生活就没有志气。现实一点吧,如今我们可都在靠着肩挑背磨吃饭。”
卓娅说:“人总需要有梦嘛,梦总比现实更美好。”
肖天鸣说:“庄子有段话,‘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说生在清晨的菌类植物不知道从早到晚的全过程,而生在夏天的蝉则不知道一年四季的完整变化。安生,将来是怎么个模样谁也没法预知,说不定我们现在学的东西将来就会有用的。”
肖天健缓缓地说:“人有大小志,原也不可厚非,只要有追求都好……我有些想法也许是不太现实,不过这辈子我就准备这样浪漫下去了。”
卓立望望肖天健,提醒道:“其实,你们几个人学学english什么的,原本也没个啥,就是莫要太张扬,免得招惹是非。还记得四清那会儿吗?赵家公社的甘一孝读泰戈尔的《飞鸟集》被他们郑社长抓住了,硬说印度那个‘锅儿’是个外国资产阶级,批了他个狗血淋头。”
卓立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的,没几天,菌子坪知青学英语的事儿传到了大队长兼书记贾有礼的耳中,还真惹了一身麻烦。
这贾有礼毕竟是六大队最高领导,他有个习惯,隔三岔五的总要将其所辖臣民集合起来训训话。这天的训话,贾大队长照例先大讲了一通“当前形势是一片大好而不是小好”的开场白,然后话锋忽然一转,单刀直入道:“但是,我们六大队目前却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有个别的知青居然在学封资修的东西,特别是学帝国主义的语言!你们学帝国主义的语言想要干什么?难道还指望帝国主义打进来,让我们的红色江山变颜色,你好里通外国,当叛徒内奸?难道还指望复辟资本主义,让贫下中农再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我奉劝有些人头脑放明白点,你们的思想改造还差得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是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你们可不要一屁股坐歪了,坐到剥削阶级的反动立场上去了!……”
听着贾有礼的训话,几个学英语的小子丫头颇有些吃惊,印象中这笑面虎发难的时候也并不太多,如此张牙舞爪地攻击知青的情况还是第二次发生,第一次是因为大家在胖姐和孔思远的婚礼上唱了《国际歌》。
卓娅不满地嘀咕道:“怎么能说英语就是帝国主义语言呢?马克思说的也是外国话嘛!”
汪鹄翀反驳道:“英语也是一种革命的武器,可以用它来了解西方世界,这叫知己知彼。没有武器,我们怎么反对美帝国主义?”
肖天鸣讥讽道:“贾大队长,你现在应该把《国际歌》弄清楚了吧?《国际歌》可是外国人先唱起来的哟。”
贾有礼斥责道:“都是他妈的扯球蛋!你们那些叽哩咕噜的洋玩意儿是马克思说的话吗?《国际歌》里有那些玩意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