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羡飞笑道：“我也不跟二位讲客套了，今天就下点面条招待你们。”

余志存和肖天健应道：“很好，很好。”

牟羡飞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白铁皮做的炉子来，准备点火。

余志存说：“烧火的事就交给我吧。”

牟羡飞说：“那行。”

牟羡飞翻出几张旧报纸来递给了余志存，然后他自己用铝锅盛了半锅水放在炉子上，又转身去取架子上摆放的干面、作料瓶和碗。

余志存在炉子边坐下来，先将旧报纸撕成若干小块，揉成一些不紧不松的纸团，然后划一根火柴先点燃一个纸团，从缝隙塞入炉膛中，再陆续地将一个一个的纸团添进去。随着余志存不慌不忙的动作，只见炉膛里一直保持着一股蓝悠悠的火苗，火苗持续地舔着锅底。没多一会儿水便开了，干面也顺利煮好了。

肖天健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煮熟一锅面条居然就只用了几张旧报纸！余志存淡淡一笑道：“其实这也没啥。要节省燃料不外乎两点：一是炉膛里的燃材得充分燃烧，二是灶具隔热保温要好。”说完，他让肖天健用手摸摸炉身。肖天健试着摸了摸，还真是的，煮了这一阵子面条白铁皮炉子也仅仅有些微热而已。

吃过面条，牟羡飞拿出三只玻璃杯来，调上麦乳精让余肖二人喝。

肖天健喝着麦乳精，突然想起了前不久做过的一道趣味数学题，便说给牟羡飞和余志存听。数学题是这样的：有十二只乒乓球，其中一只是次品（或轻或重），要求用天平称三次，将次品鉴别出来。

牟羡飞听罢，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用一根筷子缓缓地搅动着玻璃杯里的麦乳精，陷入了沉思。这道数学题其实并不需要多深厚的数学知识，就是靠巧思，可肖天健也曾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它解出来。此刻，他见牟羡飞和余志存默默思索这道题，又觉得有点尴尬，似乎失礼了。谁知才转眼功夫，牟羡飞便立起身来轻松地说“行了”，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解法。

牟羡飞接着说：“我也给二位说一道数学题吧。这道题是这样的：以一个任意三角形的三边为边长作三个外邻的正三角形，连接这三个正三角形的中心所得的三角形也是正三角形。”

肖天健认真听完题便聚精会神地思索起来。谁知他正冥思苦想，余志存却又已经开了腔，淡淡地说：“我知道解法了。”他在桌上迅速铺开一张纸，熟练地将图形画了出来。

牟羡飞说：“好了好了，别老是作题，还是说说话吧。”他一边收拾桌上的图纸，一边和余志存闲聊。

话锋一转，两位数学教师侃起文学艺术来，从先秦诸子百家谈到南北朝刘勰的《文心雕龙》，从亚里士多德的《诗学》谈到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天南海北，无所拘束。此时的肖天健对两位兄长真是敬佩之至，他只是静静地倾听着二人广博知识的交流，只偶尔插一下嘴。

聊了一阵后，牟羡飞问道：“天健，你现在都读些什么书？”

肖天健踌躇地答道：“现在书也不大好找，我就是乱读一气，碰到什么就读什么。”

牟羡飞皱眉道：“你这样可不行呀，读书不得要领。”

余志存也担心地说：“自学必须有道，否则事倍功半。”

肖天健有些着急：“二位老师，讲讲你们的读书经验吧。”

余志存说：“还是需先用教材打基础，然后再确定一门主攻学科……天健，你喜欢哪门学科呢？”

肖天健不好意思地说：“念中学时喜欢物理多一些，现在……也喜欢历史和哲学。不过，我从小就想当一个原子物理学家。”

余志存摇头道：“嗯……学物理学科不太现实。你现在身处大巴山这样的环境，没法找到理论指导老师，更不要说实验条件了。”

肖天健有点怅惘：“那我该主攻什么学科呢？”

余志存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既然学理科没有条件，那就转向文科……历史，就主攻历史吧。你既喜欢历史，又有家学渊源，与其费心在物理学上拾个一鳞半爪，倒不如沉下心来钻研钻研历史，再配合着读点哲学书籍。历史让人明事理得失，哲学让人学会思考。”

牟羡飞接着说：“其实，你还可以学一门外语，比如英语。学习英语也不需要很多的书籍，有一套好的教科书就可以奠定基础了，像北京外国语大学的《许国璋英语》呀，北京大学的《大学基础英语》呀。再说了，虽然外语现在是个冷门，但将来说不定会有大用场的。”

真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余志存和牟羡飞的点拨令肖天健茅塞顿开。前不久不是正好弄到了一套《资治通鉴》、一套王力的《古代汉语》和一些英语教材吗？至于哲学嘛，就学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还有偷来的那两本书：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和黑格尔的《小逻辑》。

68、屠龙术

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说认为，人类的需求是分层次的，即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自我实现需求，一一如阶梯一般按层次由低到高、逐级递升；而求知和审美两种需求，则居于尊重需求与自我实现需求之间。

但是，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说却似乎不大符合云坝知青的状况。这些彷徨的年轻人皆在自行其是，信奉的是跟着感觉走，一任物质需求与精神需求朝着两个极端发展，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尤为可叹的是，正当云坝知青普遍日趋“现实”的状况中，偏偏还是有那么少数几个心高气傲的家伙，物质上明明一无所有，精神上却还非要去参悟什么人生真谛，去探求什么社会至理，实实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就在大巴山青山回合、绿树环绕的偏远环境里，就在菌子坪向家院如豆的油灯火苗下，肖天健开始了他漫长而艰苦的自学之路。

这小子是个极执着的人，一旦确定了目标，很快就沉浸在了废寝忘餐、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他也感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因为跟文化***中没完没了的阶级斗争比起来，跟生产队繁重枯燥的原始劳作比起来，书籍仿佛将他带进了一片全新的诱人的天地。

他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学习节奏：在弄懂高中教材的基础上，钻研主攻学科历史；有完整的时间段就学习历史、哲学，零星时间更多地用来学习英语。

每天清晨，肖天健总是一大早便悄悄翻身起了床，握着英语书本钻进山野弥天的大雾里，寻一个僻静的地方读上半个小时英语。地里劳动歇稍的短暂功夫，他也躲到一边掏出英语书来轻轻地念上几段。晚上收工回家，他就在院子里或者寝室里读《资治通鉴》或《古代汉语》；如果这天轮到他煮饭，他就边煮饭边读书，以至于经常把饭都烧焦了。即便是夜深人静之时，他也全然不顾周围伙伴已鼾声如雷，还要再轻声地读一会儿书，或者做一会儿作业、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