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这“早请示”。每日上班之前，无论机关、学校、商店、工厂车间还是农村生产队，连精神病院也概不能例外，全体人员都得在毛主席像前站成一个方阵，先鞠躬行礼，然后将红宝书高举过头顶山呼：“敬祝伟大的领袖、伟大的导师、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我们的林副统帅身体健康，永远健康，永远健康！”然后再唱颂歌，或《东方红》，或《大海航行靠舵手》，或《毛主席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然后再朗读毛主席语录。下班前的“晚汇报”又得如法炮制一遍，只是还须多一项内容，就是检讨自己一天里发生过什么缺点错误，及时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忏悔。
到后来，一些家庭里也流行起“早请示，晚汇报”这样的崇拜礼仪来，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只有牛鬼蛇神、监狱犯人是没有“早请示，晚汇报”资格的，于是乎就命令他们“早请罪，晚请罪”：即在***像前低头弯腰，保持着请罪姿势，并用别人给自己定的罪名大声地诅咒自己。
“忠字舞”则是以舞蹈动作来表达对毛主席的无限景仰。跳舞时，舞蹈者情绪激荡地挥动红宝书或红绸巾，以僵直、生硬的舞姿作着机械的物理位移，全身心充溢着朝圣的庄严感：“敬爱的毛主席……”，舞者双手斜伸向上；“我们有多少知心的话儿要对您讲……”，双手按着自己胸部；“我们有多少热情的歌儿要对您唱……”，两手放到腮帮，仰头望，手指呈放射状地一闪一闪；“千万颗红心……”，两手拇指和食指合并，在胸前比画一个心的形状；“祝福您老人家万寿无疆……”，舞者单腿脚尖跳跃，另一条腿不断后踢，双手把那一个心形向右上方一下、一下地送上去。那另类的舞姿与后来吃了摇头丸以后跳舞有点类似，会立即令人产生出一种滑稽的感觉。
那是一个将“真、善、美”批臭为资产阶级意识的年头，许多书籍、行为都被官方目为“封、资、修”垃圾，纳入了收缴、禁止之列，而这两项行为却有幸大行于世。肖天健曾在解放碑看见过一次大规模的忠字舞场面，成千上万的舞者载歌载舞前行，汇成了一片狂热的海洋，那夸张的动作、震天的声响令他感到惊心动魄，一瞬间他竟下意识奇怪地联想到了“皇帝的新衣”。
听着肖天健摆谈他在重庆所见所闻的乱象，牟羡飞说：“莫看太平县处在大山里面，其实现在也够乱的，比重庆也差不了多少。我给你们讲一个‘早请示、晚汇报’的趣事……”
牟羡飞娓娓道来：太平县某工厂一青年工人结婚，因为一天的婚礼闹腾到了很晚，亲友们刚刚散去新郎新娘便匆匆钻进洞房，很快熄了灯。双双温存一番以后，刚要入“哼哧哼哧”之际，不料洞房门却猛然被人捶得山响。原来，出身于贫下中农家庭的父亲突然发现，儿子儿媳居然敢于不做“晚汇报”就睡觉，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于是乎前来兴师问罪了。苦大仇深的父亲狠狠地责骂道：“你这龟儿子！还没有‘晚汇报’怎么就睡觉了？你对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热爱之情何在？简直是个不忠不孝、不恩不义之徒！”青年工人竖起耳朵一听，是老父亲在门外边大呼小叫，也只得小心翼翼地答道：“爸，我明天早上起床再‘请示’吧！”父亲却命令道：“不行，起来，立马把‘晚汇报’给老子补上！”面对怒火万丈的父亲，青年工人哪里还敢造次，将那如火的欲念强行按了回去，一翻身爬起床来，一五一十地做起了“晚汇报”。但殊未料到，就因为新婚之夜这一惊吓，他却从此落下了病根，那话儿再也硬不起来了。
余志存和肖天健被牟羡飞这则稀奇故事弄得哑然失笑。
余志存说：“牟兄说笑了。不过，这年头荒唐事儿也确实多，我也遇到过一件啼笑皆非的事。有一次我正读黑格尔的《小逻辑》，学校书记过来奉劝我：‘少看这类有害的书，要多读毛主席的著作。’我问道：‘毛主席的著作不就只有四本吗，我总得读读其他的书吧？’书记说：‘小余呀，你这想法就不对了。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要真把毛著四卷读通了，就够用一辈子了。’我又问他：‘书记你知道不知道，毛主席一生读了多少书才写出这四本书来的？’书记这下神色愀然，怔怔地瞪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牟羡飞忿忿道：“可悲，个人崇拜都被内化为一种惰*生活方式、一种奴化精神了！”
余志存点头道：“的确，我们如此面壁修行式的读书行动，实在是在跟一个庞大的体系抗争，真难预料结果会怎样。”
牟羡飞叹息一声：“唉，如今最好的办法也就只有一个：以不变应万变，潜心读书，‘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肖天健凝神听着二位兄长的议论，不由钦佩之至，感到他们远胜于当年那些对自己耳提面命喋喋不休的政治老师和语文老师。不过，此时的肖天健还不能清晰地认识到，正是悄悄阅读的那些书籍和两位亦师亦友兄长的见识，像甘露一样滋润了他荒芜而粗糙的心田，为他日后形成独立思考的人生价值观起到了一种奠基的作用。
肖天健看着两位兄长，认真地说：“我们现在还年轻，我想，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总会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余志存赞许道：“天健的话说得对。不怕现在无用武之地，就怕到了需要你那天你却拿不出真东西来。我也一直在提醒自己，把自学成才的华罗庚作为自己的榜样和动力，一定要相信未来……哦，对了，大学同学才给我寄来了一首诗，据说是一个名叫郭路生的北京知青写的，已在全国辗转传抄，还被江青点名批判了。你俩拿去看看吧。”
肖天健接过诗作看了看，便朗诵起来：
相信未来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露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摇曳着曙光那枝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我之所以坚定地相信未来
是我相信未来人们的眼睛
她有拨开历史风尘的睫毛
她有看透岁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们对于我们腐烂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怅、失败的苦痛
是寄予感动的热泪、深切的同情
还是给以轻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讽
我坚信人们对于我们的脊骨
那无数次的探索、迷途、失败和成功
一定会给予热情、客观、公正的评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评定
朋友，坚定地相信未来吧
相信不屈不挠的努力
相信战胜死亡的年轻
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肖天健被诗深深地吸引住了，透过优美的诗句，他分明感受到了一个在苦难中顽强抗争、执着期盼并坚守未来的灵魂。他不禁感慨道：“是呀，勇敢者就要敢于直面现在，相信未来！”
余志存说：“说来也巧了，听说这个郭路生出生于1948年，还是天健兄弟的同龄人。”
一听此言，牟羡飞连连赞叹：“啧啧，如此隽永而有深度的诗句，竟然出自一个二十来岁的人之笔下，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啊！看来，你我也不能虚度了这大好年华！”
三个人闲聊一阵，已临近中午时分，牟羡飞张罗着给两位客人做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