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针开始在旋转的黑色唱片上匀速滑动，四个刚劲、沉重的音符砰然跃出，三个毛头小子立即作出一副神态凝重状，低语道：“命运在敲门！”

接下来，单簧管与弦乐齐奏出了第一乐章的第一主题，壮丽恢宏而又绝望忧伤、惊心动魄的旋律在空气中伸张、扩展，就尤如某种强烈愿望被投入了烈火中冶炼，又在铁砧上被锤裂成了碎片。

紧接着，圆号引出了第二主题，这是一段歌唱性的抒情旋律，充满了安谧、温暖的气息，抒发着对幸福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

几个年轻人虽然并不能真正听懂乐曲、完全理解乐曲，但也已经感性地沉浸在了情感震撼之中，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贝多芬苦难而坎坷的少年时代，感受到了贝多芬那孤独、苦闷却又倔强不屈的灵魂。

听过了《命运交响曲》，汪鹄翀又取出了贝多芬的《D小调第九交响曲》。

大家静静地聆听完第九交响曲的四个乐章，急速雄壮、激情澎湃的旋律洋溢着对自由、平等、博爱精神的热望，深深地牵动着年轻人的心，令其陶醉，令其沉重的心得以释放。

终于，结尾合唱“欢乐颂”响起了，那热情洋溢的唱词在小屋的空间里悠悠回荡。几个小子情不自禁地跟唱起来：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灿烂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

来到你的圣殿里。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

在你光辉照耀下人们团结成兄弟。

……

交响曲终止了，几个年轻人陷入了沉默之中。音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在浩渺、悠远的人类历史长河中，它就像是想象空间里飘逸的精灵，一直伴随着人类自身的成长与体验。就如同这动人心魄的第九交响曲一样，年轻人倾听着那极富男性粗豪气息的旋律，就仿佛历经了一段从黑暗到光明、从痛苦到欢乐的过程。这音乐仿佛给予了人一种启迪，一个生命来到这世间将承受多少才能够真正称得上“人”，一个人将要走多远的路才能够称之为“成熟”？它令年轻人开始朦胧地作着“生命是什么”的终极思索，朦胧地探求着灵魂的最终归宿。

夜已深，大家却都还没有睡意。

肖天健提议道，干脆到桥上去走走吧。于是几个人来到了嘉陵江大桥上，沿着水银灯光下冷冷的钢筋混凝土护栏慢慢向前踱步。

群星点缀着夜空，静静流淌的嘉陵江倒映出两岸万家灯火，沿江疲惫的帆桅都已默默掩息，只有晚风轻轻地抚摩着它们。宁谧的氛围仿佛给予了青年们困乏的躯体和迷茫的灵魂以一丝慰藉。

漫步了一会儿，汪鹄翀忽然说：“天健、天鸣，我又构思了一首小诗。”

肖天鸣催促道：“那还不赶快念来听听。”

三个人停下了脚步。

汪鹄翀手扶着大桥护栏，眼睛凝视着深邃暗夜的远方，憧憬地吟诵道：

花蕾

怀着与生命过不去的心理，

露出要摧折一切的面目，

冬天来了。

冬天来了吗，

那与我有何相干？

既然是花蕾，

花蕾含着春天。

开放了，不愿凋零的花蕾，

开放在这严酷的冬天。

她向人们宣布：

冬天里有春天！

肖天健和肖天鸣凝神听着汪鹄翀的吟诵，心里涌起一种感动。此刻，几个年轻人仿佛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守候着生命的呼唤；陪伴着书籍的梦之灯，有一种迷蒙的希望正自胸中升腾，就像是浓云密雾中透出了一缕隐约的阳光。三个倔强的小子暗暗地想，面对命运的捉弄，一定要向命运挑战，就像贝多芬说的那样：“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绝不能把我压倒！”

67、良师益友

肖天健、肖天鸣、汪鹄翀匆匆逃回了太平县云坝区青山公社菌子坪。

甫一脱离重庆那张牙舞爪搜查禁书的恐怖氛围，三个小子竟有一种逃出生天之感，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大巴山虽说也并非什么世外桃源，也有种种的禁忌、羁绊、威胁，但这里毕竟山高皇帝远，感觉要轻松好多。

菌子坪一伙人铺开架势招摇地读起书来。

为了赢得更多的学习时间，肖天健甚至私下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一年中一半时间贡献给集体，亦即用半年时间挣足自己全年的口粮，而另一半时间则留给自己读书学习。他暗暗打着如意小算盘，只要年终结算时不亏欠生产队的钱，不成为生产队的负担，就不会招致农民的反感，自然也就不会惹来麻烦。

但是，众人的读书虽说大有闻鸡起舞、韦编三绝之豪状，却也是个细大不捐、囫囵吞枣，并不得要领。

肖天健除了在菌子坪家里学习，有时逢场天还喜欢到云坝中学数学教师牟羡飞家里去坐坐，摆一些书本龙门阵，这是他插队落户以后养成的一个习惯。牟羡飞是个靠近三十岁的人，却还是单身汉一个，住在云坝中学一间十来平方的单身宿舍里。这单身汉的屋子收拾得还算干净，就是架子、案头、床上到处都乱七八糟堆着书，但肖天健偏偏还就喜欢这点书卷气，仿佛在这里可以多少重温一下学校气息似的。

这次肖天健从重庆返回还没和牟羡飞碰过头，这天赶场时他便又拐到牟羡飞那里去了。

跨进门，见屋里已经先来了一位客人。这是一个约摸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中等个子，看上去似乎很有内涵，但他那质朴的圆脸，平和的眼神，平稳的语气，却又给人一种大智若愚的感觉。牟羡飞给二人相互作了介绍，肖天健这才知道，这人就是牟羡飞经常提及的余志存，他于1963年考入中国科技大学数学系，文化***中被分配到太平县长石区离滩公社中学当数学教师。据说，这余志存是一个极聪慧之人，不仅颇具数学天赋，而且常爱写写古诗词。他自小到大本来从未和象棋这玩意儿接触过，到离滩以后才跟着“老师”王胡子学下棋，但仅仅两三年时间便棋艺精进，不仅可以和他的老师过招并取胜，而且尤其善于下盲棋，能够跟几个人同时对弈，从此其象棋便雄霸离滩。

三个人坐定后，聊起天来。

牟羡飞问道：“天健，重庆近来有点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

肖天健想想道：“也没什么新鲜的，就一个字，乱……要说引人注目的事，那就是到处都在搞早请示、晚汇报，跳忠字舞。”

余志存摇摇头，“唉”地叹了口气。

所谓“早请示、晚汇报”和“忠字舞”，是大致流行于1966年至1971年间的一种中国社会象，是一种对伟大领袖***“表忠心”的祝颂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