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有点突兀,两个丨警丨察一愣,停下了脚步。二位观察着对面来人的神色问道:“你是什么人?”
汪鹄翀笑吟吟地答道:“丨警丨察同志,我是一个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已经在广阔天地里锻炼了五年了。”
“我不管你知青不知青,为啥要搞盗窃?”
“什么什么?盗窃?丨警丨察同志,你完全误会了!”
“哼,我误会?半夜三更的你钻到人家学校图书馆里去,难道是去忙社会主义建设?”
“我向毛主席发誓,我真不是小偷,就是去找了一本《毛主席语录》。”汪鹄翀举起《毛主席语录》来朝两个丨警丨察晃了晃。
丨警丨察抬眼一看,这人身无包袱,两手空空,周身上下还真只有一本《毛主席语录》。
丨警丨察甲说:“就算是《毛主席语录》,也不该偷嘛。”
汪鹄翀摇摇头:“唔?这不叫偷,叫请,请一本《毛主席语录》。”
丨警丨察乙问:“你偷……请《毛主席语录》去干什么?”
汪鹄翀一脸严肃样:“学习呀!我太渴望读毛主席的书了。一个人可以不吃饭,可以不睡觉,但是学习毛主席著作却一时一刻也不能停。这是精神粮食,是精神原子丨弹丨啊!”
丨警丨察甲疑惑地问道:“你真的喜欢学习毛主席著作?”
“当然啦!不信,我背几条给你们听听。”汪鹄翀头一偏,滔滔不绝道,“‘什么人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革命派,什么人站在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方面,他就是***派。什么人只是口头上站在革命人民方面而在行动上则另是一样,他就是一个口头革命派,如果不但在口头上而且在行动上也站在革命人民方面,他就是一个完全的革命派……’”
丨警丨察乙打断汪鹄翀道:“好了好了,你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性是好的,但也应该正正经经到新华书店去买一本。”
汪鹄翀叹口气:“唉,我也想到新华书店去买一本,不是没钱吗?我是一个知青,一个劳动日才八分钱,哪里买得起嘛!”
两个丨警丨察将汪鹄翀盘问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交头接耳一商量,这家伙说齐天杵齐地就是为了弄一本《毛主席语录》,也没偷钱偷物嘛,教育几句算了吧。而汪鹄翀暗自揣摸,这会儿肖氏兄弟一定已经安全脱险,也无心再恋战下去,便哼哼哈哈地点头应付了丨警丨察几句,心里窃笑着转身离开了。
汪鹄翀在街上转了一大圈,确信身后无人了,才来到肖氏兄弟家。他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今夜这一段“丨警丨察与小偷”巧妙周旋的精彩故事,肖天健和肖天鸣听得竖起了耳朵,下巴都差点笑掉了。
平空弄来这么鼓鼓囊囊三大包书籍,其中还有不少的“禁书”,把三个小子乐了个神魂颠倒。这些书籍就像磁石吸引铁屑一样,令几个年轻人着迷,强烈地勾引着他们的阅读欲望,三个人躲在肖家全身心地扑在了书籍上,一连好多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读到废寝忘餐的地步。有一次,肖天鸣上厕所的路上也捧着本书边走边看,不小心一脚踏空,竟致跌了个嘴啃泥。
读书之余,肖天健又去找卓娅的妈妈李素琴借来一台留声机,三个人翻来覆去地聆听贝多芬的交响曲唱片,并配合着听交响曲读《贝多芬传》。
不过,因为其时正处于“一打三反”运动的高丨潮丨之中,阅读这些“黄色”乃至“反动”书籍以及聆听“资产阶级”唱片,都必须得“悄悄的,打枪的不要”,一有点风吹草动便须立马将书和唱片藏匿起来,就如同小说中描写的在白色恐怖下开展地下活动那样。
这天擦黑时分,肖天健感到身体有些疲乏,独自上街去活动活动筋骨。
他慢慢地往前踱步,路灯渐次亮了起来。昏黄的路灯光下,中山四路显得十分静谧,只有远远的街道拐角处立着两个青年,仿佛正在向路边墙上粘贴什么传单。两个青年发现有人过来,顿时拔腿“咚咚咚”地跑了。
肖天健心生疑窦,凑过身去一瞧,见墙壁上贴着一张由北京四中学生办的《中学文丨革丨报》,是一张1967年1月18日的旧报纸,一篇名为《出身论》的文章占去了报纸三版的篇幅,其作者的署名为“遇罗克”。
肖天健立刻紧张起来。遇罗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据北京传来的消息,他是一个刚刚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处决的现行***分子。1970年3月5日,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召开的十万人公判大会上,这个年仅二十七岁的青年以“思想反动透顶”、“现行***罪”的罪名被判处了死刑,和他一起判死刑的还有另外十九名政治犯。公判大会以后,这批***分子立即被押解至永定河西岸一个名叫南沙筒的刑场上执行了枪决。咦,自己今天不期而遇的也许是一张“反动”报纸,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在肖天健内心深处,此刻又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因为他也听说了,就是这个遇罗克曾写过一篇文章,专门批判所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血统论,可谓鞭辟入里。而这篇奇文也许就在自己的眼前。他左右窥视一下,街道上空无一人,立即动作奇快地撕下了刚刚贴上墙壁的报纸,折叠起来塞进了兜里。
肖天健急急风赶回了家中,取出报纸来,向肖天鸣和汪鹄翀诉说了刚才在街上遇见的事。肖天鸣和汪鹄翀得知报纸上有《出身论》也兴奋不已。三个离经叛道的小子一时如获至宝,赶快展开《中学文丨革丨报》来,接连阅读了好几遍。但他们却也不敢大声张扬,因为传播如此猖狂的“***”文章,是有可能被抓起来丢进监狱的,也有可能被杀头的。
汪鹄翀压低嗓门道:“文章前面的这个‘编者按’写得真好,真可以说分析得入木三分:‘反动的唯出身论,从资产阶级形而上学的哲学垃圾堆里寻得理论上的根据,把学生分为三、六、九等,妄图在社会主义制度下重新形成新的披上伪装的特权阶层,以至反动的种姓制度,人与人之间新的压迫。是反动的唯出身论,使一部分青年学生背上了“自来红”的大包袱,自以为老子是天生的革命者,其结果正成了修正主义苗子。是反动的唯出身论,迫使另一部分青年学生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使他们甘居中游,使他们放弃对国家的前途、世界的前途应尽的责任。’”。
肖天鸣激动地说:“你们看,文章里这段那才叫个痛快:‘由于形“左”实右反动路线的影响,他们往往享受不到同等政治待遇。特别是所谓黑七类出身的青年,即“狗崽子”,已经成了准专政对象,他们是先天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