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命颤音
66、灵魂求索
云坝知青插队的第二年,也是上山下乡的第五个年头。
插队落户以后,生活益发艰苦而沉闷乏味,大多数知青的心已渐趋麻木,只是抱着个多挣工分少挨饿的念头机械度日。但也有一些倔强的年轻生命却依然不甘于命运的夙定,在那被异化的“权力之巅”愚弄的荒谬年月里,在那善与恶、爱与恨、生与死纠缠不清的年月里,在那集体失忆的黑暗年月里,苦苦地挣扎着、思索着,依稀地憧憬着地平线上那一丝似有若无的迷茫文明之光,发出自己微弱的生命颤音。
菌子坪的小子丫头们前所未有地强烈渴望读书,他们下意识地投身到书籍的海洋里,去探索世界的奥秘,寻求人生的答案。读书仿佛已经成为了这些年轻人唯一的精神寄托。
可手上的书也实在太有限了,早已经读完,于是大家商量,得派人回重庆去搞一些书回来。
1970年3月,肖天健、肖天鸣、汪鹄翀三个人回到了重庆。哪知道一打探,却不由大失所望:图书作为“破四旧”的重要内容之一,大多被定性成了封、资、修毒草,首当其冲地被列为了封禁、烧毁的对象,于是乎,或者私人原来拥有的图书已经被“消灭”,或者有人悄悄藏有图书却又磨磨蹭蹭地不敢外借;一些图书馆里倒是还保存了不少图书,但要命的是学校和厂矿企业的图书馆也都一概被查封了。——这种情况当下的年轻人是难以想象的,但那年头还真就这样。
几个小子聚集到肖家,叽叽咕咕地合计了一番,似乎也无计可施。
沉默了一会儿,肖天健缓缓地说:“我看还有一个办法,嘉陵中学图书馆的书离我们挺近。”
肖天鸣惊讶道:“天健,你说去偷书吗?”
汪鹄翀却兴奋地赞同道:“嗯,好主意!”他模仿孔乙己的神态,用酸溜溜的语气说:“千万别说啥偷书不偷书的,窃书,窃书,君子窃书不为盗嘛!”
肖氏兄弟被汪鹄翀弄笑了。
晚上,三个小子一人提了一只黑色大塑料袋,在夜色掩护之下来到了嘉陵中学一个墙角落边。
学校图书馆就在紧靠院墙的行政楼二楼上。汪鹄翀先在地上捡了颗石子丢进墙去探探路,院内没啥反应。肖天健于是吩咐肖天鸣在外面放风,见有人来就赶紧学猫叫,然后他接过肖天鸣的塑料袋,和汪鹄翀迅速攀上墙头,用钳子撬开窗户,偷偷溜进了图书馆。
月光静静地洒进窗来,书架上堆码着积满灰尘的书籍,书籍边缘的尘埃颗粒在月光中熠熠闪烁着光芒。两个小子欣喜地盯着诱人的书架,感到眼前的景致简直美妙绝伦。肖天健竟然还产生出一个奇异的联想,觉得朦胧月色映照下的那一排排书架,就如同一个个神秘耸立的金字塔。
汪鹄翀点燃了一支蜡烛。
两人就着烛光一看,图书馆里的书籍已经被翻得十分零乱,有些书架上几乎空空如也,地上也七零八落地掉满了书。显然,之前已有先知先觉者野蛮地光顾过了。
两人先匆忙地顺着书架一排排地寻找,然后又弯下腰在地上翻捡。也是饥不择食又兼作贼心虚,两个家伙也不敢细细挑选,只粗略扫视一下封面书名,只要直觉好了,也不管其是否深奥难懂,抓过来便往书包里头塞。只一会儿功夫,便搜寻到了一套北宋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一套当代学者王力主编的《古代汉语》和一套《古代散文选》,又抓了几十本外国小说和文艺理论书籍,诸如巴尔扎克的《高老头》、杰克�6�1伦敦的《马丁�6�1伊登》、冈查诺夫的《奥勃罗莫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屠格列夫的《猎人笔记》、奥古斯丁的《忏悔录》、莱辛的《拉奥孔》、尼采的《悲剧的诞生》、丹纳的《艺术哲学》等等,甚至连康德的《宇宙发展史概论》、黑格尔的《小逻辑》也不分青红皂白地塞入了包内。
忽然,肖天健发现一个架子上还放有一些英语书。当时的书店里已经没有英语教科书出售了,他不由心中一动,隐隐觉得那似乎是一些好玩意儿,便随手取了四册《许国璋英语》教材和一本《牛津英汉双解大词典》。他又挑捡了几本英文简易读物,如《木偶奇遇记》、《三人出游记》、《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鲁滨逊漂流记》等。他朦胧地憧憬着,将来要能用原文阅读外国文学作品那该多好啊。
汪鹄翀则撞见了一摞唱片,见里面夹有一些贝多芬的交响曲,也取了几张一古脑儿塞进了袋子。
肖天健见汪鹄翀在拿贝多芬交响曲唱片,举起一本书来招呼道:“鹄翀,你快来看,这里还有一本《贝多芬传》。”
汪鹄翀急忙凑过头去观看。只见这本书是骆驼书店于民国三十五年出版的,已过去了二十多年,书页都有些泛黄发卷了。封面上印着书名“贝多芬传”,还配了一幅贝多芬的侧面头像,这位名噪世界的大音乐家仿佛正在凝神静思。书名上端的一行小字写着:“罗曼�6�1罗兰著,傅雷译”;下端一行小字则写着:“附译者著:贝多芬的作品及其精神。”
待三个塑料袋都塞了个满实满载,两人便用绳子将袋子严严实实捆上。汪鹄翀却还心有不甘,遗憾地说:“他妈的,该找个背篼来背才好。”
肖汪二人提着袋子转身往窗户边撤退。却不料因为心里忐忑,汪鹄翀一不小心碰翻了蜡烛,烛火引燃了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恰在这时,窗外偏偏又传来了肖天鸣伪装的猫叫声。两个家伙不由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地将地上的火舌踩灭,然后从窗户跨上墙头,先丢下塑料袋,接着跳下墙去。
两人脚尖才着地,校门边已经传来了打钟老头的呼叫声:“抓小偷呀!抓小偷呀!……”原来,蜡烛落地燃烧的火光已惊动了张老头,他循声赶了过来。
三个小子吓得屁滚尿流,抓起塑料袋一溜烟沿中山四路跑去,张老头尾随着追出了校门。张老头迎头碰见了两个巡夜的丨警丨察,简单问明情况后,丨警丨察吩咐张老头回去找人检查学校失盗的情况,他们则接手追赶逃跑的小偷。
肖天健见后面有人穷追不舍,一边跑一边急急地说:“这样被人跟踪下去不是个办法。我去缠住追的人,你俩把我的袋子带上快跑。”
汪鹄翀说:“算了,还是我留下来打掩护吧。本来就是我不小心打翻了蜡烛才惊动了人。”
肖天健说:“鹄翀,你就别争了。”
汪鹄翀却自信地一笑:“你们放心,本人绝对会全身而退。回家去安心等着吧。”
说罢,汪鹄翀飞快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本精装袖珍的《毛主席语录》,再把袋子递给肖天健,然后便扭头迎着追赶的人大摇大摆走去。
两个丨警丨察刚刚追拢汪鹄翀身边,汪鹄翀突然举起《毛主席语录》来,高喊了一声:“毛主席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