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队的磨坊是一座以自然水力为动力的磨坊,就修在两条南山小溪汇成小河的位置处。磨坊上游砌了一道长长的、坡度缓缓的水渠直达磨坊,长而缓的流水提供了一股稳定而持续的动力,不停地冲击着一只直径约三丈的木制飞轮,而匀速转动的飞轮又带动了石磨转动。水渠终端使用了活动木板,可以调节水流的冲击点,使水流刚好沿着飞轮与地平面垂直的切线方向流入固定在飞轮外圆周上次第相联的一个个盛水斗里,这样,飞轮就能持续地受到盛水斗里的水的重力作用,再加上飞轮转动的惯性,从而连续而平稳地转动。冲击飞轮的水流接着泄入一个深约两丈的水潭里。磨坊飞轮的转动轴是平行于地面的,石磨的转动轴则是垂直于地面的,按照常理,旋转方向的改变得依靠一套金属转向齿轮来实现,而这座石磨的全部“齿轮”竟然都用硬质杂木做成。这木质“转向齿轮”自然比任何规范机械上的转向齿轮要笨拙得多,然而,当你看见它“吱呀吱呀”地顺利完成转向时,也不得不佩服制作者的心灵手巧。这真是一套结构巧妙而紧凑的系统,而这套系统恰恰是远娃子自己设计并亲自组织人安装的。
磨坊里的水磨可以将麦子磨成面粉,一台制面条的机器还可以给老乡们加工一些挂面,生产队就收取一点加工费。江桃桃被分派来加工挂面,自然也很喜欢这份工作。
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巴山区仍沿袭着刀耕火种的农作方式,这座磨坊在方圆数十里乃至上百里内无疑都是一道靓丽风景,而南山的四季佳景则更增添了磨坊景致的美,为江桃桃和远娃子的幽会平添了许多的情趣。
其实,远娃子和江桃桃本身也就是一道动人的风景。远娃子常常要来给磨坊维修水磨,他左手持錾,右手挥锤,錾头在磨槽上均匀地移动,伴随着悦耳的叮当声,精灵般的小火花便迸射而出;午后明亮的阳光映照着他赤裸的上半身,块块清晰的肌肉颤动着,就像涂了一层橄榄油似的,汗水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江桃桃则把远娃子送给她的毛竹梆子拿出来敲击,一边敲,一边对着山野“哟嗬嗬,哟嗬嗬”地吆喝,梆子声和着男女的笑声在山林上空悠悠地回荡,脆脆的,甜甜的……
磨坊真成了两个恋人的一个甜蜜蜜的窝。
远娃子和江桃桃的婚事一旦定了下来,远娃子一家人庚即忙了个屁颠屁颠不亦乐乎。一家老少忙着裁剪新衣、备办箱笼被盖、宰杀大肥猪……准备给远娃子和江桃桃闹闹热热办一场婚礼。
那年头的大巴山,平日里少有宰杀的盛事,只有到了腊月间,家家户户才会杀猪、宰羊、买糖、打酒,准备欢欢喜喜过年,山乡于是处处透出一片繁忙和喜气。——再穷再苦,老乡们也不会忘了寄望来年的春节的。只是因筹办婚礼,远娃子家破例未过年即杀猪,这可是件难得的事情,左邻右舍的大人细娃都兴致勃勃地跑了来观看,在彭家院子里围了一大圈。
云坝区供销社主任袁大斗的家就在二队,他也由生产队长陪伴着晃晃悠悠地来了,凑在人堆里面看热闹。
此人原本是区供销社里的一名普通职工,在文丨革丨中造反起家,凭着其“三代红”的家庭背景当上了供销社主任。这家伙近四十岁年纪,身体肥胖,胸部吊着一对妇人似的丨乳丨房,脖子上顶着一颗肉乎乎的大脑袋,别人即根据“袁大斗”的谐音,给他取了个“袁大头”的绰号。这袁大头有一个怪癖,夏天常爱光着个膀子,腆着个肚子,手摇一柄蒲扇,在街头上晃来荡去的,也算得是云坝一绝。这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在批斗原供销社主任的时候,他一脚就踹断了人家两匹肋巴骨。
袁大头今天来到杀猪现场,其实是怀着鬼胎来察看风向的。自头一回见到江桃桃,这家伙就神魂颠倒,发誓“也要尝尝大城市姑娘的味道”。新近他死了老婆,心里更是暗打主意,一定要把这个知青小美人搞到手。
大巴山许多农户为图省事,杀猪多半要请职业杀猪匠,远娃子却打算自己干,因为这样可以节省三元杀猪钱。同院子的彭家兄弟帮着远娃子把猪拖了出来,将猪四脚捆住,仰面朝天地强摁在一根长条凳上。江桃桃等三个丫头也跑过去,帮着摆摆凳子、搁搁木板什么的。随后,远娃子提起一把杀猪刀走到了大肥猪跟前,拉开了杀猪的架势。
远娃子正准备动手,彭家老二却向一旁观看的江桃桃开起玩笑来:“江丫头,这猪儿你敢不敢杀?”
江桃桃本是个不怕事的人,鼻子里“哼”一声道:“哼,有啥不敢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呀!”
袁大头脸上堆着笑向前搭讪道:“咦,江妹儿,杀猪可不比杀鸡杀鸭,猪这么个大家伙,没有一点技术你怕真的杀不了。”
江桃桃大声喊道:“屁,看老娘的!”她袖子一捋,伸手便把远娃子手里的刀夺了过去。这丫头倒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她举起刀来看了看,见是一把长约一尺、两面开刃的锋利尖刀,便用刀尖在猪脖子上先开了一条小口子。
彭家老二诧异地问道:“江丫头,你这是干啥?”
江桃桃眼一楞:“这叫杀猪捅屁眼,各有各的教门。”
众人一听都笑。
江桃桃摸摸猪脖子上的小口子,又瞄了瞄,然后才将刀猛地扎进去。谁知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刀也没刺多深,猪却发疯般地嚎叫起来。远娃子慌忙赶上前去,把住江桃桃的手加劲一推,杀猪刀这才全部捅了进去,猪血“噗”地喷溅在两个人的脸上、身上。
江桃桃的举动逗得人群益发是一片欢笑声。
彭家老二笑道:“啧啧啧,知青女子厉害,猪都杀得死,不敢惹!”
生产队长也取笑道:“远娃子,这知青媳妇接过门,你二回怕是要跪搓衣板的哟!”
远娃子听着这些话只是抿嘴隐笑,也不和人家斗嘴。
待猪放完了血,远娃子蹲下身去,捉住猪后蹄处开始吹气。猪吹得圆滚滚的了,几个人帮着将猪丢进一个又大又深的木桶里,倒入开水烫毛。烫好以后,再刮毛。然后,将白生生的猪撂在案板上面,开膛分片。
袁大头凑上前去,拨拉着案板上大块大块的肉,用三个手指头将一条硕大的猪鞭(雄猪**)拎了出来,一阵乱摇晃,同时流里流气地问道:“江妹儿,你来猜猜,这是生在那个沓沓(川话“部位”)的肉呢?”
江桃桃疑惑地说:“不晓得。”
袁大头乜斜着眼睛说:“江妹儿,这玩意儿才是个安逸玩意儿哩,你找个男人问一问就晓得了。”
老乡们又哄笑。
远娃子见袁大头如此无礼无耻,不由胸中怒火陡生,用狼一样的眼光直勾勾地逼视着袁大头,手里的杀猪刀捏得嘎嘣嘎嘣响。
生产队长见现场火药味渐浓,急忙将袁大头拎着的猪鞭一把抓了过去,随机应变地打起了圆场:“嘿嘿,这是一块嘛——不是肉的肉……好了好了,远娃子,抓紧分割猪肉。弄完了,把猪肝和坐墩肉尖尖拣出来煮锅汤,犒劳犒劳今天帮你杀猪的人……我也是要讨碗汤喝的哟。”
自那天杀猪见识了江桃桃火辣辣的性格,袁大头越发心痒难耐,他还偏偏就喜欢江桃桃身上的那股野劲儿。
袁大头利用供销社主任之便,施行起小恩小惠来,隔三岔五地给江桃桃送点需要凭票供应的紧俏物资,像猪肉啦、带鱼啦、白糖啦,借机接近江桃桃。江桃桃却并不领他的情,将满桌的礼品往外一推:“袁大头你干啥嘛,老娘和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拿走拿走!”袁大头厚皮赖脸地说:“耶,江妹儿,不给我面子呀?照顾知青,支持上山下乡,是我供销社主任应尽的责任嘛!”江桃桃实在推脱不掉,就闷着头收了他几回礼,但袁大头也没占到丁点便宜。
袁大头一计不成又生二计,去找生产队长帮忙拉皮条。生产队长暗自想道,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亲,这不是作孽吗?于是推诿道:“不行不行,我就是芝麻绿豆大个跑腿干部,人家哪里会听我的?”袁大头转念一想,又去找到生产大队长兼书记贾有礼。这贾有礼和袁大头本是死亡兄弟伙,一口便应承了下来:“多大回事?就包在哥哥身上了。”
这天,贾有礼踱步进了江桃桃的屋,大模大样地往火炉坑边一坐。江桃桃颇感诧异,想不出这家伙跑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