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玉石俱焚

就某种意义而言，前不久的“火匣子事件”加速了江桃桃的恋爱节奏。繁重的体力劳动和艰难的生活环境深深地刺激了这个丫头，她暗自思忖，一个弱女子要在这荒远山乡里生存下来，不依靠个男人简直就无法想象，何况，她本来就抱着个“嫁汉嫁汉，穿衣吃饭”的观点。另外，胖姐和王桂英嫁人，对她不免也有示范作用。

眼下倒是有两个男人同时爱着江桃桃，一个是健壮能干的本地人远娃子，一个是编方打窍献殷勤的知青同伴陶胖。经过烦心的斟酌掂量，江桃桃最终还是选择了远娃子。

也难怪江桃桃作出如此选择。首先，远娃子是一个庄稼好把式，单说他挞的田坎那叫个一展平，俗称“鱼鳅背”，连那些老农都称羡不已。他又有高中文化的底子，读了一些科学种田的书，在房前屋后种的果树经过嫁接，果子都格外的甜，在气温不高的冷沙田里种的西瓜也破天荒结了果。还有，远娃子还是一个格外要强的人，见啥学啥，不论木匠活儿、石匠活儿还是铁匠活儿，啥都能摸上一手。从前在县里念高中的时候，他偶然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捡到了几枚挖掘机挖斗前端的钢齿，他懂得这类钢齿都含锰的道理，回乡以后便把钢齿熔化了打进了自家锄头的前端，其刃口耐磨度自然远胜于一般碳素钢的锄头。——远娃子确实算得是个人物，要搁在今天，不定就是个什么出色的乡镇企业人才，不定就会在哪个私营领域内大放异彩，但可惜他没有见到后来的时代。

江桃桃和远娃子谈恋爱的消息很快在青山公社的知青中风传开来。许多人为之唏嘘不已，不管远娃子有多么好吧，他终归也是一个农民，而嫁给农民，那就意味着扎根大巴山是铁板钉钉了。

卓娅为江桃桃恋爱的事很是上心，赶场的时候悄悄把她拉到一边，关切地问道：“桃桃，你真和远娃子好上啦？”

江桃桃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卓娅规劝道：“远娃子人倒是不错，只是你考虑过自己的前途没有？”

江桃桃垂丧地反问道：“前途？难道我们还有啥前途？”

卓娅被噎住了，转口问道：“桃桃，远娃子对你怎样？”

江桃桃露出了微微的笑容：“远娃子这个人心眼好，人又勤快能干。要和他结了婚，我也好歹算是有了个家，一辈子有一个安身的地方了。”

卓娅叹息道：“唉，你说的也是大实话。”

胖姐不知啥时走了过来，插嘴道：“就是远娃子的家庭有点复杂。远娃子自家老子是个上中农，问题本来也不算太严重，可他老子背上却背着说过反动话的黑疤疤，三亲六戚里头的地主、富农又太多了点。农村最讲成分了，桃桃嫁过去怕要跟着受些气。”

卓娅想，胖姐这话说得倒也是。现在全国山河都在贯彻“以阶级斗争为纲”，农村的地主、富农可是“坏人”中的“坏人”、“贱民”中的“贱民”，是不能享受公民基本权利的。因为他们属于监督管制对象，连外出走亲戚都得打报告。他们每人每年得无偿“贡献”三百个工分，说是对他们过去剥削罪行的惩罚。他们随意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上纲上线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高度，如果一句话不说又会被说成是“心怀鬼胎”。他们的儿女只能互相通婚，谁要是娶了地富的女儿或者嫁了地富的儿子，那就是“丧失了阶级立场”，是要受株连的。想到这些，她不由提醒道：“桃桃，胖姐的话你得认真想一想，我们中间好多人就因为成分高吃了不少苦头，桐油表叔的事也是个活靶子。”

江桃桃苦笑道：“就算远娃子是个‘黑人’，难道我就不是个‘黑人’吗？自从我爸爸被打成了牛鬼蛇神，我们家也早就变黑了，这一辈子怕都改变不了成分了……唉，再说了，自从爸爸死在牛棚里以后，妈妈一个人生活艰难，老是叮嘱我无事莫往重庆跑，你们大家在重庆总算还有个家，我却是有家不能回，你叫我怎么办？”

说着说着，江桃桃声音有些哽噎。

卓娅和胖姐无言以对，都沉默了。

江桃桃恋爱的事触动最大的人还是陶胖。不过这家伙是出了名的涎皮郎，不甘心就这么投降认输，抽空便拉着冯鬼子上江桃桃生产队里来说聊斋。

陶胖涎着脸说：“桃桃，你哪天要是坐在磨盘上想转了，回过头来找我就是了，我这泡牛粪永远等你这朵鲜花来插。”

江桃桃扑哧一笑：“呸，啥叫‘回过头来找我’？老娘几时和你陶胖耍过朋友的？——自作多情！”

李家碧、罗小玲和冯鬼子见两人对话有趣，也忍不住在一旁窃笑。

“那是那是，我自作多情，自作多情。不过——”陶胖把胸脯一拍，“要砍柴挑水的，照样给我打声招呼。”

江桃桃有些过意不去：“陶胖，你的好我记在心上。你也莫浪费青春了，正南齐北去耍一个女朋友。”

“哎呀呀，桃桃你千万别把我记在你的心上，记在你的脚板心上就行了，莫把我感动哭了。”陶胖吊儿郎当地岔开了话头，手一招，“冯鬼子，把送桃桃的礼拿出来。”

冯鬼子闻声从挎包里拎出一只野兔。

陶胖说：“今天是专门来给你们送野兔的。”

三个丫头欣喜得“哇哇”地叫，问道：陶胖，你从哪里弄来的野兔？

陶胖淡然答道：“小意思，和打猎的老乡换的，两颗打火石就把这只野兔搞定了。”

江桃桃抿嘴笑道：“就你陶胖肚皮烂，鬼点子多。”

陶胖得意地夸耀：“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要说点子嘛本人有的是。上个赶场天我到云坝场去打包谷花卖，包谷花一开炸钱就赚进了我的腰包。你桃桃是没见到那阵仗，炸起包谷花来噼噼啪啪就像放火炮一样，多少人都想来凑凑热闹，给我拉风箱都要排队。”

李家碧、罗小玲咂着嘴道，陶胖真是个能人，啥主意都想得出来。

陶胖乜斜着眼睛向江桃桃试探道：“一句话：跟着我陶哥，不缺吃喝。”

江桃桃却一撇嘴：“吹，你就使劲吹。你那点花花肠子，最多也就算个投机倒把，当不了一日三餐。”

陶胖反唇相稽道：“跟着个农村人，一天到黑玩锄把修理地球，就当得了一日三餐啦？……”

江桃桃打断了陶胖的话头：“跟着农村人又怎样，关你屁事！你陶胖就是城里人吗？你的城市户口在哪里？冒皮皮打飞机！”

陶胖一看江桃桃生气了，立马嬉皮笑脸赔礼道歉：“嘿嘿嘿，莫冒火莫冒火，我胡说八道，该打嘴巴！”他假装左一下右一下地扇起自己的耳光来。

江桃桃被陶胖逗得转怒为笑：“你那张乌鸦嘴，再打也收不住疯的……唉，陶胖，就凭你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本事，还能管得了老娘一辈子？”

江桃桃终归和远娃子定了亲，就等选个黄道吉日迎娶拜堂了。两个人也自此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快乐时光。

队长念在远娃子修建生产队的磨坊有功，特意将磨坊加工挂面的轻松工作分派给了江桃桃，这一段时间，江桃桃和远娃子便经常在磨坊里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