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懒王看一行人气急败坏地赶来,反觉得好玩,一时心血来潮,便又作出一副鬼神附体之状,念念有词道:“天上神王张自然,地下懒王张德凡,昨夜神王来托梦,吉凶祸福说因缘。神王给我说了好多人的前生后世、吉凶祸福,哪个想要晓得说了些啥子,就来找我呀!”
几个民兵疑惑地瞪着张懒王,都呆在了当地。
贾有礼皱眉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给老子装神弄鬼!张懒王,你老老实实把***传单交出来!”
张懒王虚着眼瞅瞅一行人,又摇摇晃晃地大放厥词道:“罪过罪过!我乃是天上神仙下凡,你们冲撞了神仙,赶快请罪吧,要不然就大难临头了!”
几个民兵被他神神道道的样子吓傻了,丢掉枪,“扑嗵”一声跪倒在地。
张懒王再也忍俊不住,“嘻嘻嘻”地笑出声来。
贾有礼大为光火:“鸡娃子的,你不要张狂!老子一会儿搜出了***传单,让你不死也脱层皮!”然后,他用脚尖踢着几个民兵的屁股蛋,骂道:“几个傻麻屄,滚起来搜屋!”
几个民兵听张懒王嗤笑,也觉得自己上了当了,气忿忿地闯进屋里,甩东砸西地搜查起来。
只一眨眼功夫,还真搜出了一张油印传单。贾有礼接过油印传单一看,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不是***传单是什么?只见传单上写道:“***好是好,三顿稀饭吃不饱。粮食是农民生产出来的,为什么粮食供应城市宽、农村紧?为什么农民生活苦反而要挨整,饿死那么多人无人问?我要求毛主席,我要求你走下你的宝座,深入农村看看农民的生活情况!我要求增加自留地、自留山,扩大自由市场!”
贾有礼怒喝一声:“张懒王是自由党、***,给老子捆起来!”
这回轮到张懒王害怕了,他大声辩解道:“我冤枉,我冤枉,传单不是我的!”
贾有礼冷笑道:“哼,冤什么冤?上面有***提‘三自一包,四大自由’,下面就有你们这些牛鬼蛇神小爬虫摇旗呐喊!铁证如山,罪责难逃!”
一个民兵忽然指着油印传单说:“贾大队长,你快看,传单上还盖得有一个印疤疤!”
贾有礼一瞧,传单上真有一个红色印章。
张懒王像是陡然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转,喊道:“对对对,是有个印疤疤,是知青莫华的印疤疤!传单就是他的,不是我的!”
贾有礼仔细辨识一番,那印章真是‘莫华之印’四个字。他满脸横肉一抖,骂道:“妈的个屄,上回窝藏***逃犯徐宏志的事还给老子支三吾四,这回我看他鸡娃子人拿啥子来说!”
面对这样严重的***事件,贾有礼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急忙向青山公社革委会作了汇报;青山公社革委会又急忙向云坝区革委会作了汇报;云坝区革委会又急忙向太平县革委会作了汇报;太平县革委会又急忙向达县专区革委会作了汇报。但谁也没有想到,如此一层层上纲上线、添油加醋地汇报上去,最后竟然成了“自由党头头莫华恶毒散布***传单,必须严厉打击镇压”。
莫华和张懒王立即被青山公社革委会拘押了起来。
莫华被突如其来的灾祸搅得乱了方寸,平日里那遇事听风辨味、“顺势以进”的本事已完全没有了用武之地。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印章怎么会出现在***传单上?他又沮丧而惊恐地想道,这回算是完了,不光政治前途完蛋,这条小命怕都要搭进去了。
消息传到菌子坪,这里的知青们也都感到十分震惊。
卓立疑惑道:“***传单上怎么会有莫华的印章呢?蹊跷!”
卓娅点头道:“的确蹊跷。说莫华是自由党头头,我决不相信。”
肖天鸣嘴一撇:“哼,这家伙不是一向惯于见风使舵吗?不倒翁也有站不稳的时候。”
肖天健皱眉道:“天鸣,别这样。莫华这回遇到的事儿非同小可,得抓紧想办法救他。”
肖天鸣问道:“怎么救?都关押起来了,还有民兵看守,谁敢放他呀。”
汪鹄翀说:“麻烦还是传单上的那枚印章。要弄清楚传单上为什么会有他的印章,才可能给他洗刷罪名。”
肖天健说:“鹄翀,我们俩去找张社长,设法先见上莫华一面,在他那里摸清情况再说。”
肖天健和汪鹄翀找到张顺田,要求见莫华。张顺田直摇头,娃子,自由党的事可开不得玩笑,你们这会儿去见莫华不合适。肖、汪二人据理力争道,莫华这案子有好多疑点:第一,既然是匿名传单,莫华为什么还要傻乎乎地把自己的印章盖在上面;第二,目前搜到的匿名传单,除了张懒王这张,其他的为什么又没盖印章;第三,油印传单上的笔迹和莫华的笔迹不知核对过没有,如果笔迹不符,那就有疑问……张顺田心里其实也不大相信莫华是自由党,这***传单会是他制造的,想一想,还是把两个小子放进了关押室。
肖天健和汪鹄翀走进关押室,见莫华和张懒王都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其时正当“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搞得风生水起之时,按照毛主席“专政是群众的专政”的教导,两个人都早已被“群众专政”的拳头皮鞭打得遍体鳞伤。肖、汪二人看到了莫华身上的伤痕,不免兔死狐悲颇为伤感。好在莫华一直没有招供、按指印,所以也就暂时还未移交县公检法。
莫华见肖、汪二人来探望,不由百感交集,深深地叹了口气。张懒王却有些怕这二位,悄悄缩到屋角落里去了。
莫华垂头丧气地说:“完了完了,这回死定了。”
汪鹄翀劝道:“先莫想绝。我问你,传单上那印章是你的吗?”
莫华点头道:“我看过了,印章确实是我的。也许是啥时不注意掉了,被别人捡到了。”
莫华这话提醒了肖天健,他暗想,最近莫华的住所不是被张懒王偷盗过一次吗,而盖印章的传单又恰恰是从张懒王那里搜出来的,这也太巧了吧?他瞅瞅屋角落里的张懒王,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于是止住汪鹄翀问话,向莫华和汪鹄翀耳语了一阵。
汪鹄翀忽然朝张懒王大喝一声:“张懒王,你制造***传单,又诬陷革命群众莫华,这是罪上加罪!”
张懒王大惊失色,慌张辩解道:“我没有制造***传单,我没有制造***传单!”
汪鹄翀说:“哼,你那天偷了莫华的钱,又偷了莫华的印章,我们可以给莫华作证,***传单的事就只有你一个人承担了!”
肖天健说:“张懒王,你那屋子也没多大点,我们一会儿就去搜他个底朝天,一定能把你藏的印章搜出来,看你还怎么抵赖!”
张懒王告饶道:“我错了嘛错了嘛,我确实偷了印章,想着好耍就在传单上盖了个印。但是那张传单不是我制造的,是捡来的。”
莫华一耳光向张懒王扇去:“捡来的你就说捡来的嘛。老子好心拿钱给你狗日买农田鞋,你狗日倒来诬陷我!”
张懒王哭丧着脸说:“还不是贾大队长他们逼急了,我原想推给莫华就没我啥事了,没成想还是把我抓了进来。”
汪鹄翀骂道:“猪脑壳!你说***传单是莫华交给你的,罪责就大了,你两个都得被打成自由党,都得枪毙!你说传单是捡来的,主要责任就在别人的头上,你作个检查也就过关了,这都不懂?”
肖天健接着告诫道:“张懒王,等会儿你就去向公社革委会老实交代,把你在坡上捡传单、在传单上盖印章的过程交代个清清楚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晓不晓得?”
张懒王连连点头:“晓得晓得,这回我半个字的假话都不敢说了。”
莫华终于有惊无险给释放了,这不倒翁重又摇摇晃晃地立了起来。
好歹算是绝境逢生,莫华不免对肖天健等人充满了感激之情。
而同案的张懒王却无缘享受莫华这般的好运气了,依然被抓进监狱里去关了好几年,因为***传单虽非张懒王所制造,但他鸡娃子终究还是恶毒地传播了***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