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生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在屋里左躲右闪,蔡幺妹则在后面追得个鸡飞狗跳:“兄弟,你莫……莫嫌少嘛!”
正在惶恐之时,忽听得门上“嘣嘣嘣”几声砸响,有人砸开了门锁,一脚踹开房门闯了进来。陈安生抬眼一看,原来是蒲葵花手提一柄开山闯进来了,就立在面前。
蒲葵花举起手中的开山朝蔡幺妹一指:“蔡幺妹,你怎么就这么贱!”
蔡幺妹却不嘴软:“啥……贱不贱的,还不是你情……我愿!”
蒲葵花冷笑一声:“哼,他陈安生要真的心甘情愿,是那号人,老娘今天就不来闯你的门了!”
蒲葵花拉着陈安生的手,说声“陈安生,跟我走”,便大摇大摆地出了范家的门。
蔡幺妹诳眉诳眼地瞪着二人离去,却也无计可施。
蒲葵花扶着醉熏熏的陈安生回了蒲家,把他安置在堂屋火炉坑边坐下,陈安生身子顺势一靠,歪在了墙边。
蒲大娘和几个儿女脚跟脚地走进堂屋来。
大娘瞅瞅陈安生迷蒙蒙的的眼睛,喊道:“葵花,快去倒点醋来,给这娃子解解酒。”
蒲葵花笑答道:“妈,我晓得啷个整。”
蒲葵花返身跑进厨房,却没取醋,而是切了几片老姜熬起姜汤来。待姜汤熬好了,她往里面滴一点陈醋,丢一块红糖,然后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端到了陈安生的面前。陈安生接过红糖陈醋姜汤,一口气全喝下了肚,直喝得满头大汗淋漓。酒逐渐醒了许多,酒后头晕的感觉也逐渐好了许多。
蒲葵花把弟弟妹妹全都撵出了堂屋,独自陪着陈安生慢慢烤火、说话。
傍晚时分,蒲葵花才将陈安生送回了向家大院。
小子丫头们听说了陈安生今天的“借种”奇遇,一个个都忍俊不禁,笑了个前仰后合。
汪鹄翀逗弄道:“安生,人家蔡幺妹倒贴人、倒贴钱来找你帮忙,你还跑什么跑嘛。”
卓立模仿京剧念白打趣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三千之罪,无后为急。哇呀呀呀,此乃行善积德之事也!”
陈安生表情尴尬,蒲葵花倒着了急:“你们这些人也是的,人家安生哥受了欺负,你们还取笑!”
肖天鸣笑道:“葵花,我们是羡慕你安生哥。人家都是英雄救美女,他倒遇上个美女救英雄了!”
肖天鸣这话蒲葵花爱听,开心地“嘻嘻”笑起来。
蒲葵花对陈安生的印象本来就挺好,“借种”风波以后,心底里更是萌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情愫。她经常串到向家院去,没话找话地找陈安生问问事、摆摆龙门阵,还时不时找个由头邀他到她家里去作客。陈安生明显地觉察到了蒲葵花的情感,但他一来还忘不了燕子,二来对于找农村对象还有顾虑,于是常常借故推辞掉蒲葵花的邀请。
蒲大娘也满心喜欢陈安生这小子,悄悄和蒲国炳商量:“老头子,二姑娘像是看中陈家那个娃子了。二姑娘也不小了,大姑娘嫁出去那年就她这年纪,找时间你给陈家娃子说说这事。”
蒲国炳摇摇头:“嗯,那娃子是城里人,怕不合适。”
蒲大娘却很不以为然:“城里人又有个啥?还不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依我看,娃子现在的日子比乡下人还艰难,就让二姑娘帮扶他一辈子吧。”
蒲国炳大约也对知青娃子产生了恻隐之心,没有再说话。
这个赶场天,蒲葵花一早就来到了向家院,又连请带拉地把陈安生带到了自己家里。蒲大娘正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陈安生走进来,忙放下活计,笑着迎上前招呼道:“二姑娘,快把客人请进堂屋去。”蒲葵花将陈安生引到堂屋,让他在火炉坑边坐下,又欢欢喜喜回院子里去了。蒲国炳叭哒着叶子烟,和小子闲聊起来。
陈安生和蒲国炳说着话,不经意间朝门外院坝里瞥了一眼。蒲大娘重又坐下来纳鞋底,蒲葵花的几个弟弟妹妹在大娘身边缠绕玩耍;蒲葵花则一边扫着院坝,一边咿咿呀呀唱起了红军时代的大巴山民歌:
脚不缠,
发不盘,
剪个毛盖变红男,
跟上队伍打江山。
要问领兵是哪个,
他的名字徐向前。
……
陈安生一时间愣住了,那一家大小其乐融融的亲情场景叫人神往,一阵强烈的思乡之情涌上了他的心头。
半上午的时候,蒲大娘放下鞋底,到鸡窝边摸出两个刚下的鸡蛋,去厨房里煮了,然后将一碗热乎乎的荷包蛋端到了陈安生的面前。
陈安生接过碗一看,荷包蛋里居然还丢入了一小块冰糖。那年头,冰糖可是稀有食品,不是轻易就招待人的。他的眼眶湿润了,泪眼帘外分明是年迈的母亲慈爱的笑脸呀!他不禁动情地喊了一声“妈妈”,思念亲人的泪水再也按捺不住地往外涌。
下乡这些年来,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麻木,令性格内向的陈安生日益感到孤独、失落,他下意识地渴求着人世间最基本的温暖。可谁能料到,就是这么一声发自内心深处的呼喊,却锁定了他后半生大巴山农民的命运。
64、不倒翁苦乐记
插队落户以后,莫华蓦然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其实,莫华也并非刻意要单独一个人插队,只是知青中他瞧得起的人没几个,而瞧得起的人因为各种原因又没和他落户在一起。当然,也有愿意和他一起插队的人,李家碧这个丫头就一直在主动亲近他,可这家伙却一心只暗恋着卓娅,其他女生又一概入不了他的法眼。
孤独的生存环境不免令莫华有一些难受。不过人这种动物的适应性是超乎想象的,更何况莫华这人本来就是一个“贵州鸭儿单放”的性格,不大合群,于是乎他无奈地独处一段时间以后,也似乎对一个人的“家”不甚在意了。
一次赶场,莫华碰见了肖天健和汪鹄翀,邀请他俩到他那里去走走,两人便随他一起去了。
来到莫华生产队,肖、汪二人放眼一望,莫华的住处够冷清。队上给莫华修的小瓦房孤零零地座落在半山坡上,屋前仅隔一块田地便是一大片柏树林,一座破败的古庙掩藏在苍劲的参天古木里。时值1969年冬末春初,严冬余威未尽,飘飘洒洒下起了雪来,雪花染白了小小的屋顶,地里的胡豆苗冻得皱眉缩眼,加上屋前的山坡又刚刚砍过茅草,愈发显得荒凉寒峭。
莫华躬身摸出塞在门边石头下的钥匙,打开了门,三个人进到了屋内。
屋里和屋外一样,也冷冰冰的了无生气:稀稀拉拉的一根根椽子上,仅有三分之二的地方盖了瓦,透过瓦片的缝隙可以直接看到阴沉沉的天空,点点的雪花便穿过缝隙飞进室内来;十几平米的空间里什么家俱没有,就只有一张用木条和葛藤绑成的床,铺着杂乱的稻草和一领草席,再加一床黑糊糊的被盖。
三个人在火炉坑边坐下。莫华拨燃了坑里的余火,添加了几块柴,红红的火苗勃勃地跳跃,屋内的氛围才似乎温暖了一些。床下用木板隔着一大堆洋芋,莫华弯腰摸出来几把,叫肖天健和汪鹄翀自己动手烧着吃。于是大家便一边烧烤洋芋,一边摆起龙门阵(川话“闲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