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借种情缘
因为好歹保住了一个小集体,菌子坪的插队知青都多少有些庆幸,情绪也暂时稳定了一些。
唯独陈安生却和大家的想法有些不一样。他是一个极为现实的人,反应颇为漠然:在一起怎样,不在一起又怎样,难道大家还能凑一辈子的热闹?谁也无法逃脱单门独户的农家日子,早晚还得各自分开,胖姐和孔思远就已提前跨入了这一步。尽管生产队“两头不见亮,背太阳下山”的日子周而复始,却依旧还是得一天天地过。家庭出身给心灵投下的阴影,再加上下乡特别是文丨革丨以来的失落,已令这位仁兄万念俱灰,他觉得,未来的命运实在难以预测,现在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转眼又到了“十月稻花包谷香,山乡地头秋收忙”的季节,大巴山处处都在收包谷、挖红苕。这天,趁着天气晴好,七队被分拨去挖红苕的人扛着锄头、背着花篮出发了。
带队的是七队副队长蒲葵花,她是生产队长蒲国炳的二姑娘。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蒲葵花虽说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女娃子,却已经成为了她老汉的一员得力干将。蒲葵花五官生得还算周正,又初识一些文字,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一支花”;只是略带三分男风,粗眉大眼,皮肤黝黑,颈上搭一条白毛巾,脚上蹬一双解放鞋,衣袖、裤腿惯常卷起,两条短辫倔强翘起,说话粗声大气,行事精干利麻,大有一副“谁说女儿不如男”的气概。
来到地头上,蒲葵花吩咐一声,大家便忙碌起来。原先紫红色的苕藤已经枯黄了,先用锄头把藤根两边的土翻松,再抓住筷子粗的苕藤摇一摇,一串红苕就拎出土来了,然后将红苕横七竖八丢在一边。
老乡们一边挖着红苕,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嬉笑闲聊起来。那年头,人民公社这种集体出工的模式恰如提供了一个邻里聚首的场合,摆摆龙门阵,正好给劳累而又单调的乡间生活添点油盐加点作料。
聊天跟计工方法似乎也多少有点关系。其时在人民日报的号召下,全国都在开展“农业学大寨”运动,评工分理所当然也推行“大寨式工分”,说是要以此体现社员的社会主义觉悟。所谓“大寨式工分”,即每个人的工分值皆通过自报、公议、社员大会评定等几个程序来核定。每人每天的工分值一经核定,一段时间内是不变的。这种评工分的方法就是十几年以后批判的所谓“吃大锅饭”,农民的积极性自然不高,上得坡来大多磨磨蹭蹭不肯多出力,借闲聊以磨洋工的怪象亦层出不穷,由是还发明了撑锄把的“七十二种姿式”,而“大寨式工分”也被戏称为“大站式工分”。
坡上聊天的内容也特色鲜明,专拣那些男女“性”方面的话来说笑取乐,基本围绕着两个“巴”进行,即一个“嘴巴”,一个“**”。这些野蛮粗鄙的语言虽然极富刺激性,但细想想似乎也并非全无道理。圣人曰,“食色,性也”,人的生命就离不开饮食、男女这两件大事嘛,“嘴巴”切切关乎到人的生存,而“**”则直接关乎到香火的传递。老乡们也早,口无遮拦,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任凭大姑娘、小媳妇在场都一概不躲不避。
蒲葵花对众人上坡神吹乱侃显然颇有心理准备,一开工便告诫道:“挖红苕都给我把细点,少吹些垮垮。”
保管员笑和尚却很不以为然:“二丫头,你这就管得太宽了,农村嘛,上坡哪能不吹垮垮?活路要做,垮垮也要吹,口水不说干,太阳不打偏。”
范莽墩一向喜欢讲点笑话、荤话,嘻哈着脸附合道:“嗯哪,哪天上坡又不说说两个‘巴’呢?——上坡不说屄,活路少干些。”
一个大嘴巴妇人撑着锄把取笑道:“莽墩,你那东西又不行,又不能生,说了也是白说,空搞灯。”
范莽墩反唇相稽道:“你说不行就不行呀,今晚黑我就来和你搞一盘,你就晓得是不是空搞灯了。”
大嘴巴妇人嘴一撇:“哼,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行不行得问你婆娘蔡幺妹!哪个不晓得,蔡幺妹那姐夫才是杆硬火,瞒得到人么?”
笑和尚在一旁趁火打劫:“嘻嘻嘻,姨妹姨妹,姐夫有一份。”
老乡们都笑起来。
听着老乡们的荤话,肖天健等几个小子微微隐笑,卓娅和丁可儿则装着没听懂老乡们说的啥,头也不抬地只顾干活。
陈安生拉拉土哥儿的衣袖,有些不解地问道:“他们怎么说范莽墩没有生育能力呢?他不是有两个娃儿吗?”
土哥儿轻声答道:“你们不清楚,那两个娃儿都不是范莽墩的。他婆娘蔡幺妹是二婚,五岁的大莽女是她带过门来的,小莽女是她前两年借种生的,现在这杂种娃儿都快两岁了。——有人说,小莽女借的就是莽墩老挑的种。”
肖天鸣一听,惊讶得叫起来:“借种?天底下还真有这种事,生娃儿也找人帮忙?”
土哥儿说:“你们没注意看,小莽女的长相哪有一点像莽墩,一模一样像莽墩他老挑!”
汪鹄翀打趣道:“咦,不说没注意,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爹不像,妈不像,像他妈隔壁的车碗匠!”
卓立疑惑地问土哥儿:“范莽墩这个人凶暴暴的,蔡幺妹去做那些事,就不怕她男人知道?”
土哥儿摇摇头:“嗯,这事儿恐怕就是他两口子商量着干的。范莽墩又没得生,他两口子要不借种,那就只有绝种!”
肖天健很是感慨:“像这样延续香火,也实在太草率、太荒唐了!”
土哥儿笑道:“嘿嘿,你们知青从城里来,有些事情还不了解。你们慢慢看嘛,农村的怪事还多得很。”
几个小子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论着大巴山“借种”的奇怪风俗,忽听笑和尚又捏着嗓子唱起山歌来:“老鸹叫,要死人,要死就死我亲丈夫,莫死我那个野男人!”在唱“老鸹叫”一句时,笑和尚还故意沙哑着嗓子,那意思是模仿老鸹的叫声。这山歌野性而又滑稽,这回连知青们也忍不住畅笑起来。
笑和尚嘴里唱着,还故意盯着蔡幺妹眼神馋涎欲滴地一飞,重复唱道:“要死就死我亲丈夫,莫死我那个野男人!……”
蔡幺妹被笑和尚惹冒火了,骂道:“鸡娃子笑和尚,你再岔着嘴巴乱说,老娘撕烂你的嘴!”
笑和尚继续调笑道:“不是我爱乱说,是你勾引我乱说的。你看你胸脯前吊那两堆坨坨肉嘛,哪个男人见了不流口水?”
蔡幺妹咬牙切齿道:“你眼睛再乱盯,老娘把你眼睛抠出来!”
笑和尚顺势把脸一凑:“来抠,来抠,和我脸贴脸地抠!”
蔡幺妹把锄头一甩,骂骂咧咧地逼了过去。
笑和尚丝毫不在乎蔡幺妹的威胁,捡起一个大红苕朝蔡幺妹裤裆下一比划:“蔡幺妹,下回借种就找我怎么样?我这根红苕大!”
蔡幺妹眼睛一鼓,向身边几个妇女吆喝一声:“牛鸡娃子日的,看他那副张狂样,跟他飞!”
几个身强力壮的妇女即刻相互吆喝着“跟他飞”,一窝蜂拥了过去。大家伸胳膊、捋袖子,三下两下就将笑和尚丢翻在红苕地里,然后迅速扒下他的裤子,伸手在他灵根处一阵猛揉乱搓。直到那灵根冲天竖立了、喷射了,妇女们这才哄笑着一溜烟四散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