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三姑答道:“那花样就多了。从前结婚搞得周全的,从头到尾要搞好多名堂,有开场安席、三请三迎、参神摆礼、梳头哭嫁、上路下轿、拜堂成礼、开宴敬酒;送入洞房以后,还要请巴铺娘子来铺床、撒花生,叫童男童女来滚铺。结个婚,要搞他个三天三夜……天真,要不你二回结婚也来试一盘?”
丁可儿翘着嘴说:“你个黄三姑,人家认真问你话,你尽拿人家取笑。”
方友梅笑道:“大家先别取笑天真了,还是说说老孔和胖姐的婚礼仪式。”
莫华说:“对,结婚总得有个仪式,不然也太简陋了点。”
肖天健说:“现在不是提倡移风易俗吗?我看从前结婚的那些礼节就免了,就唱一首歌当作婚礼进行曲吧,再让新郎新娘相互敬个礼,就算礼毕。”
丁可儿问:“唱首什么歌呢?”
汪鹄翀说:“反正不要唱文化***的歌,这几年听都听烦了。”
卓立说:“最合适就是唱一个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
卓娅说:“不行不行,唱这歌人家会抓辫子,说我们有小资产阶级情调。”
肖天健沉吟道:“那……我们就唱《国际歌》。”
大家一听这个建议,不假思索地都一致拥护“要得要得”。
方友梅说:“还别说,这首歌的旋律庄严神圣,新郎新娘踏着它的节拍走路还挺精神。”
汪鹄翀说:“我就喜欢《国际歌》。其中有一句歌词特别打动人:‘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肖天鸣说:“我最喜欢的是这一句歌词:‘让思想冲破牢笼!’”
几个丫头在孔思远和胖姐的胸前各别上一朵大红花,然后众人真唱起了《国际歌》,新郎新娘便挽着手踏着歌声节拍从里屋往外走。
大家正穷作乐闹得起兴,却不料一个人背剪着双手突然踱进屋来,一看,竟是六大队的大队长兼书记贾有礼。
贾有礼阴沉着满脸横肉,摆手道:“停,停!”
众人诧异地停止了唱歌。
贾有礼咬着牙嘣出两个字:“反动!”
众人越发惊讶——这笑面虎一向可是老奸巨滑、深藏不露的,今天何以一反常态如此张牙舞爪,而且公然说唱《国际歌》反动?
肖天健问道:“贾大队长,你说谁反动?”
贾有礼说:“你鸡娃子明知故问,你们刚才做了啥,自己还不明白?”
卓娅说:“你要我们明白啥?我们刚才又做了啥?——心中无冷病,不怕吃西瓜!”
贾有礼说:“哼,嘴巴还挺硬。我问你们,《东方红》里唱毛主席是‘人民的大救星’,你们竟敢大明其白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这不是攻击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吗?”
众人这才搞清楚贾有礼为啥发狠,不禁啼笑皆非,原来这位***的先锋战士竟然不知道***的经典歌曲《国际歌》!那年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天可都是清晨伴着《东方红》的旋律开播,而深夜都是伴着《国际歌》的旋律结束播放的呀!只是,贾有礼这顶“反动”的帽子可比“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帽子还大,不能不对之加以驳斥。
肖天鸣讥笑道:“贾大队长一定是不关心中央的声音,没有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连***老祖宗的歌曲《国际歌》都不知道。”
贾有礼茫然地问道:“什么《国际歌》?”
汪鹄翀也讥笑道:“《国际歌》是全世界无产阶级都唱的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就是这歌里的词儿,你竟然不知道?恐怕马克思的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会生气的哟!”
贾有礼紧盯着肖天鸣和汪鹄翀面部一丝一缕的表情变化,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真的天天播放《国际歌》?我今晚上就去听。”
汪鹄翀继续嘲笑道:“贾大队长,你公然反对《国际歌》,这个国际玩笑可是开大了,这可是个阶级立场问题。”
贾有礼恨汪鹄翀一眼,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胸部说:“哼,我看哪,有些人这塌塌藏有一股怨气,一直不满党和政府!我今天提醒有些人,不要张狂,党和政府虽然宽宏大量,但是法律再宽大也是有边的!”
丢下这句话,贾有礼转身走了。而他这一通“国际歌”的闹腾已弄得小子丫头们兴趣索然,大家便也纷纷告辞孔思远和胖姐离去。
胖姐似乎比王桂英幸运多了,五个月以后,她顺利地生下了一个体重六斤二两的乖乖女。乖乖女让年近而立的小两口喜欢得不行,孔思远还给女儿取了个充满憧憬的昵称叫“甜甜”。
分娩虽没遇到多大意外,产后的问题却又出来了,胖姐奶水不足,把个刚离娘胎的小家伙经常饿得哇哇直哭叫。上世纪六十年代末的中国还没有“奶粉”一说,只在城市里有鲜牛奶卖,这对于身处大巴山农村的胖姐,那可望不可及,何况就算农村也有牛奶卖,她也没钱去买呀!因此,女儿生下来才十二天,她就开始找寻各种代乳品喂养,什么米汤啦、米糊糊啦、红苕粉羹羹啦、青菜水啦,好歹算是把小生命维持了下来。
自从有了女儿,胖姐装束也变了,也像大巴山农妇那样,进进出出都用一条青布带子把女儿拴在自己背上。只有屋里屋外全忙完了歇息时,胖姐才会把女儿从背上放下来。
胖姐初为人母,各种养育经验都欠缺,为解决乖乖女的代乳品本就搞得手忙脚乱,而上坡抢工分、回家操持家务却又一头也不敢拉下,于是乎累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孔思远倒是很体贴胖姐,态度勤谨而主动,可他这人一遇体力活便笨手笨脚的,也帮不上多大个忙。
由于奶水不足,女儿有些爱哭闹。胖姐也没什么办法,一哭闹便把丨奶丨头塞到嘴里去哄哄她,有时半夜里半睡半醒间也把丨奶丨头递给娃儿。久而久之,女儿对妈妈丨奶丨头的依赖性越来越强,竟致养成了衔丨奶丨头睡觉的习惯。
这天晌午吃过饭,胖姐也是太过疲倦,身子歪在床头墙边想略微坐会儿,可眼皮怎么也撑不住,迷迷糊糊地便眯上了。这时女儿又哭闹起来,胖姐下意识地又把丨奶丨头塞进了她的嘴里。
忽然,胖姐被孔思远的惊叫声吓醒过来,见孔思远抢前一步,把女儿从她怀里夺了过去。胖姐睁大眼睛一看,发觉孔思远抱着的女儿已经面色发紫,赶紧凑过身去摸一摸,女儿竟已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原来,胖姐熟睡中丨乳丨房无意间挤压住了女儿的鼻孔,才短短二十分钟,孱弱的小家伙便已经撒手人寰。
胖姐悲痛欲绝,紧抱着女儿嚎啕大哭。她不停地呼唤着她的乖乖女,不停地呼唤着“甜甜”,但乖乖女“甜甜”却已经永远无法回应年轻的母亲了。
为了爱女的死,孔思远的情感表现要比胖姐复杂得多。这个曾经的北大哲学系学子不仅悲伤不已,而且不断自责,并联想得很宽、很远。他想,所谓“成分高”的知青家庭,都是特殊年代的社会环境促成的一个个特殊的家庭,而其子女则都是在特殊条件下诞生的一个个特殊的小生命。如果陈建华和王桂英的儿子算是羊跳岩知青的第一个“知二代”,那么自己和胖姐的女儿就算是第二个“知二代”。但不幸的是,这两个小生命都早早夭折了,这样意外的命运结局实实令人惋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这些“成分高”的知青都是迷糊地承受了父辈的冤屈,而又无奈地将苦难传递给了自己的下一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