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夭折的“知二代”
随着插队落户,云坝的知青也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谈婚论嫁的年龄既催得人心紧,而衣食温饱的问题却又尚未能得到解决,小子丫头们这才体会到,被上山下乡耽误的岂止是学业与前程,他们生命的正常程序也被稀哩哗啦打乱了。
作为燎原茶场恋爱先驱的陈建华和王桂英尤其有一种紧迫感。两人毕竟恋爱时日已久,因为一次偶然的放纵,已然珠胎暗结,由是弄了个终日惴惴不安。早在王桂英怀上才两个月时,便不得不用绷带死死地缠紧她那日渐隆起的腹部,怕让人看出点形迹来。虽然说两人都属于大龄青年,谈情说爱并不足为奇,而且像前几年那样的指责也少了,但毕竟闲言碎语难免,什么未婚先孕呀、打胎呀那都是非常丢脸的事儿,那叫伤风败俗。你就算要处理掉肚里的新生命,也如同犯了弥天大罪一般,都不敢去正规医院,只能私自去寻一些偏方或者去找找江湖郎中。若一旦不慎将未婚先孕的事暴露了出去,随便一顶“道德败坏”的帽子,依旧足以让你挨尽批斗。
陈建华、王桂英二位的男女之事,早已是隔着门缝吹喇叭——鸣(名)声在外。刚下到生产队,队长便凑上前来打趣:“热烈欢迎你们两口子来我生产队安家落户。我立马给你们盖新房,你两个就只管在床上多加把劲,早点生一个大胖小子。”
王桂英羞红了脸,低声说:“哎呀,队长你说啥子嘛,我们还在耍朋友,还不算两口子。”
来探看落户知青的老乡们都哂笑起来:
“哼,耍朋友?两个人就要耍嘛!”
“都住一个屋头了,不是两口子是啥子?”
“嘻嘻嘻,一对新夫妻,两个旧行头!”
……
生产队还真给陈建华和王桂英单独盖了一间“新房”。只是这所谓的新房建造得也颇为稀奇,就在傍崖的牛圈顶上用树干搭一层架,架上垫一层草,草上再铺一层土,一个别致的吊脚楼就算大功告成。尽管陈、王二人尽量小心翼翼地走进新房里去,那“地面”也直打闪闪。
但是陈建华和王桂英已经无暇细细推敲新房,也来不及弄妥贴插队安家的诸项杂事,便迫不及待地商议起了办理结婚手续的事来——可不敢耽搁了。
下队第二天,陈建华和王桂英便匆匆赶到公社去扯了结婚证。两个人如释重负地出了公社,捧着大红的结婚证喜孜孜地端详起来。结婚证的一面,上端印有毛主席头像;中间印有两段毛主席语录,一段是“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一段是“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给我们开辟了一条到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实现仍然靠我们的辛勤劳动”;下端印有“结婚证”三个大字。结婚证另一面的大致内容,为认定二人合法结婚的文字以及组织落款、盖章,并填上了二人的姓名:
男:陈建华,25岁
女:王桂英,24岁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发给此证。
四川省太平县云坝区青山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
一九六九年二月二十四日
结婚证到手,王桂英终于舒了口气,把捆绑了八个月的腹部松了开来。但这捆绑似乎已经种下了恶果。
三月初的一天,临出工时王桂英的肚子突然痛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口也见了红。陈建华急忙扶着王桂英在床上躺下。王桂英悄悄想,难道是临产发作了吗?可掐指算一算日子,生产的日子不对呀,不由又吓住了。
陈建华听王桂英一说也慌了神,把邻居罗妈喊到了家里来。罗妈瞅一瞅床上的王桂英,说:“娃子,你婆娘怕是要生了,还不快去把接生婆请来。”陈建华再也顾不得多想,拔腿就往门外跑。
那年头,中国广大农村由于经济落后、生活贫穷、缺医少药,孕妇临产大多没有到医院这么一说,都是找一个接生婆到家里来接生。接生婆又称产婆、稳婆,属于江湖行当“三姑六婆”之一。所谓“三姑”,即尼姑、道姑、卦姑;所谓“六婆”,即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这接生婆乃是中国延续了千百年的一种民间女性职业。接生婆多为老年妇女,虽有一些接生经验,但其经验并不准确,而且从未受过教育,更无专业训练,一旦发生胎位不正难产、妇产大出血、产道撕裂等突发事件,她们根本无法应付;所用器械则全是居家用品,不讲什么卫生不卫生、消毒不消毒的,产妇和婴儿的死亡率比较高,因此,她们也令人遗憾地拥有了另一个称谓,名曰“催命婆”。
接生婆随陈建华赶来后,立即吩咐用被单把门窗遮蔽起来,说是产房要安静不透风。待陈建华把门窗弄妥贴了,她又把他支出门外,说是男人不许在场,要冲撞了产神就要遭祸殃。然后,接生婆从她的木箱子里取出了简单的接生工具:一把剪刀,一条毛巾,一个洗脸盆,一些垫布。剪刀就是农户平常使用的裁剪剪刀,黑亮黑亮的。毛巾虽然旧却也还干净,只是像用了几年都没有换过。
接生婆先有模有样地摸了摸胎位,听了听胎音,接着拿出垫布来让罗妈帮着往王桂英的身子下面一垫,就等她再次发作。
接生婆一边拾掇着接生工具,一边慢条斯理地告诉王桂英,头一胎常常要疼痛十几个钟头娃儿才生得出来。
可还没等到十几个小时,临近中午的时候王桂英的阵痛便越来越密了,痛得她撕心裂肺,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流到枕头上,好几次差点晕了过去。王桂英痛苦地喊叫着,两只手乱抓,垫的被褥被蹬得乱七八糟。接生婆稳住王桂英,用手轻轻地压着她的肚子,同时大声地喊着:“用力,用力,快要出来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胎儿的头这会儿应该从产门中滑出来了,可意外的是滑出来的却是一只脚。接生婆的神色紧张起来,嘀咕道:“哎呀,胎位移了,是难产!”说着话,她急忙伸出双手轻柔地顶住胎儿的脚,让脚慢慢往回缩,直到胎儿的两只脚平了,她才松手吐了口气。这一过程虽只有短短的一两分钟,可接生婆的的两臂也酸痛了,内衣也汗湿了。
胎儿的头发终于露了出来,但却依然迟迟不肯落地。王桂英此时已疼痛难忍,在床上翻滚着,大声地惨叫着,叫声在寂静的山野里传得很远很远。
陈建华呆呆地站立在门外,又不准进门,又帮不上忙,心里七上八下就像猫爪子在抓,脑壳也变得迷迷糊糊的了。他忽然想起了孕妇临产“儿奔生娘奔死”的俗语,暗暗有些害怕。他又想,当知青是够苦的了,当女知青更苦呀,她们除了承受繁重的体力劳动和饥饿的生活,还要忍受一些难以启齿的悲哀和心灵的伤痛。也许,这些悲哀和伤痛还将伴随和影响她们一生。
这时候,屋内的接生婆却是真慌了,汗水刷刷地往下掉,心急火燎地向罗妈喊道:“快,快,打开,打开,把屋里的家什全部打开!”她一边又唱起了催生歌:“大柜小箱开了口,娃子才敢往外走。”罗妈赶紧帮着接生婆,把箱子盖、柜子抽屉、门窗什么的全都敞开来,连屋里所有带盖的东西也都统统揭开了。
接生婆虚着眼一瞅,胎儿还是不出来,一咬牙,将她布满老茧的双手从产妇的产门伸了进去,托住胎儿的头试探着往外拉,嘴里同时大声催促王桂英使力。王桂英痛苦地大叫几声,一股羊水猛然从产门涌出,接生婆托住胎儿的头用力往外一带,胎儿终于慢慢地滑出了产门。——或者说,被生拉活扯地拽了出来。接生婆麻利地抓起她那把黑亮亮的剪刀,在开水里烫了烫,“咔嚓”一声剪断了胎儿的脐带。
胎儿是好不容易弄了下来,可这小生命哭都没哭一声就已经死了,也不知是因为捆绑了八个月的肚子导致胎儿缺氧、缺血所致,还是因为接生婆某种操作不当而致。不过,据后来的有关资料显示,当年接生婆接生造成母婴死亡的比率是极高的,产妇的死亡率为1%至15%,婴儿的死亡率高达28%。
接生婆收拾好她的家伙什,望着死孩子叹口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