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选好的岩洞,先用弯刀砍去洞口下面的荆棘,再搬来几块垫脚的石头,接着铆足劲攀爬了进去。运气还算不错,岩洞里真的并排放着三具一般大小的火匣子。陶胖撬开匣盖,一些残存的骸骨呈现在眼前;用弯刀尖轻轻一拨拉,一群蚂蚁和虫子立即四散奔逃。两个小子感到一阵恶心,急忙掩住了口鼻。
冯鬼子抱怨道:“都怪你,非要来背这个死人子板板(川话“棺材板”)。你没听老乡说呀,晚上那些尸娃儿要来撕皮的哟!”
陶胖嘲笑道:“说你龟儿子没文化就是没文化,人死如灯灭,哪来的鬼?你怕个屁呀!”
“你不怕,一身还穿那么多裹那么紧干啥?——鸭子死了嘴壳子硬!”
“你懂个球,我不是怕鬼,是嫌脏!”
“就算没有鬼嘛,要是尸娃儿的妈老汉来撕皮,我们又怎么办呢?”
“呸,这些尸娃儿不晓得都埋了好多年了,他们的妈老汉怕也早就入了土了,还有哪个来找你撕皮?……少扯那些没用的空话,赶快摸到干,一会儿太阳都要落坡了!”
冯鬼子虽然还在叽叽咕咕地表示不满,却也跟着陶胖动起手来。两人用弯刀敲掉火匣子连接处的竹钉,拆下木板,用力甩出岩洞,再打好捆。然后,又一鼓作气钻进了另外两个岩洞。那天两个人从岩洞里一共搬出了六具火匣子,来来往往直搬运到傍晚时分,才将火匣子板板全部背回了家。
两个小子将木板一块块靠在后墙边,让太阳尽情暴晒了几天,然后抽一个晚上,摸黑给江桃桃背了两捆来。三个丫头一见到如此称心如意的干柴,竟像是做柜子的墙板一样,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又是招呼两个小子坐,又是煮白糖荷包蛋给他俩吃。江桃桃真被陶胖感动了,亲切之情溢于言表。陶胖难得遇见江桃桃如此垂颜青睐,受宠若惊,一时竟有点手足无措。
江桃桃关心地说:“陶胖,这么好的木板,你们也该自己留点。”
陶胖一拍胸脯说:“桃桃你放心,木板我们多的是……明晚再给你们背两捆来。”
“来送柴也该早点出发嘛,天一黑路就不好走了,踩虚了摔伤了怎么办?”
“嗯……不能早不能早……白天不方便。”
“为啥呢?”
冯鬼子憨憨地笑道:“嘿嘿,陶胖才不敢白天来哩!这些都是从岩洞里偷来的火匣子板板,怕人家看见了和他撕皮。”
丫头们一听是火匣子板板,都惊得哇哇叫起来。
冯鬼子觉得好玩,吓唬道:“我听人家说,拿火匣子板板当烧柴,多远都闻得到一股恶臭味,半夜里尸娃儿还要来摸脑壳。”
陶胖朝着冯鬼子后脑勺一巴掌:“没文化!哪来的臭?哪来的鬼?要说,这些火匣子板板也是你去拆的、你背回来的,尸娃儿要找也找你个鸡娃子!”
几个丫头虽说心里发怵,但火匣子板板终究还是没舍得扔掉——没柴烧饭的日子更让人害怕呀。
这天晚上,因为想着屋子里多了那么些火匣子板板,丫头们都有些胆怯。她们躺在床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谛听着屋外流水叮咚、山风呜咽,觉得那水声风声里像是夹杂着人的哭泣声似的。
夜深了,江桃桃一口吹灭了忽闪忽闪的煤油灯。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大家更加恐惧,总感到屋角落里有响动。
罗小玲一向胆小,平日里连睡在身旁的伙伴磨个牙、打个呼噜什么的都怕,今夜自然更加难以入眠。直捱到夜半时分,她才迷迷糊糊合上眼。谁知墙板外一阵轻微的咬牙咂舌声又把她惊醒了。她一下子便联想到了火匣子板板,联想到了冯鬼子“尸娃儿摸脑壳”的吓唬,即刻三魂吓掉了两魂,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
江桃桃和李家碧被罗小玲闹醒了,也感到恐慌,急忙点燃了煤油灯,壮着胆推门出去察看,却见是一条狗正在窗边嚼骨头。
经狗这么一搅扰,大家都没了睡意,而尿似乎也急了。这半夜三更的谁也不敢单独行动,便相互邀约着一起出了门。江桃桃端着煤油灯走在头里,另外两个人紧跟在身后,沿着廊檐扶着墙壁往猪圈走去。一阵夜风刮来,煤油灯火苗像鬼火一样一跳一跳的,一个个不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三个丫头战战兢兢地解完小便走出猪圈,罗小玲忽然一声惊呼:“红眼睛!”另外两人随声一望,山沟沟里真有一只“红眼睛”,正孤零零地向前移动,倏忽间又消失不见了。大家即刻又联想到了火匣子板板和尸娃儿,不由大惊失色,“哇哇”大叫着撒开脚丫子便跑,一时鞋也跑掉了,煤油灯也摔坏了。
远娃子闻声奔出屋来,问江桃桃怎么了,江桃桃只向他喊了一声“红眼睛”,便又继续往屋里跑。
三个丫头争先恐后地挤进房门,匆匆钻进了被窝,依然感到心跳加速,背上冷飕飕的,惊魂难定。这一折腾,丫头们一个个彻底没了睡意,只是拼命地压住砰砰作响的心跳,就这样一直捱到天亮。而实诚的远娃子也就默默地在丫头们的屋外守护了一夜。
天亮以后,三个丫头忍不住向老乡们讲述了昨夜发生的怪事。
上坡做活路的时候,老乡们也七嘴八舌议论开了。有人说,也许那是野物子的眼睛。可野物子的眼睛晚上发的是绿光而不是红光,而且又只看见了一只眼睛,不太对。又有人猜测,难道是赶夜路的行人吗?想来也不大对,这里又不是大路,白天都少有人过路,半夜三更就更不会有人过路了;何况,过路人也没有红眼睛呀。还有人惶恐地判断,只有一只眼睛,又是红眼睛,那肯定是闹鬼,这乡里闹鬼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另有人却不相信世上有鬼,批评这是封建迷信。生产队长不愧是一名***员先锋战士,他言之凿凿地说:“我看这是地富分子搞破坏,想装神弄鬼吓唬知青,破坏上山下乡运动!”经队长用阶级斗争的观点这么一分析,这个判断立即顺理成章,大家都不再争辩了。
听着老乡们的议论,江桃桃没有搭腔,她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了屋角落那一堆火匣子板板……一连串的疑问实在让人费解呀。她暗暗揣测,该不会是那些尸娃儿在作怪吧?但偷火匣子板板的事情却又不便和盘说出来。
远娃子瞅着江桃桃的神态十分担心,轻轻安慰道:“桃桃,莫想多了,夜里再有啥事就叫我。”
青山公社领导倒是十分重视六大队二队发生的这一怪事。张顺田社长严肃地告诫道:“当前农村的阶级斗争十分复杂,这完全有可能是地富分子乔装打扮来侦察动静。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严防阶级敌人破坏,一定要保卫六大队二队女知青的安全。”
这天夕阳落山的时候,两个基干民兵一溜烟赶到了江桃桃等三人落户的彭家院子,一人肩头上扛着一支步枪,停下来时还大口喘着粗气。三个丫头一见欢呼雀跃,把两支步枪抢了过来,你摸摸,我看看,又模拟着拉拉枪栓、扣扣板机什么的,玩得十分过瘾。说来也奇怪,自打两个持枪民兵到来这一晚起,竟然再也没有人见到过“鬼眼”,夜夜平安无事。
江桃桃和李家碧的情绪慢慢平静了下来,心安理得地烧起了火匣子板板。但是胆子特别小的罗小玲却没她俩那么平静了,“鬼眼”的不解之谜在她心里始终挥之不去,她已受到了深深的刺激,变得很忧郁,常常无缘无故地哭泣,有一次还差点去跳了崖。
云坝卫生所的袁所长来为罗小玲作了诊断,说,这丫头是病了,这病叫作“癔病”。袁所长从科学角度出发,对“鬼眼”的事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前面所有推断的推断。他侃侃分析道,从目前的病况看,罗小玲在极度紧张、害怕的环境中引发了精神障碍,那晚看见的所谓“红眼睛”,不过是产生了一次“幻觉”而已。只要进行心理疏导,这病是可以自行缓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