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的苦难现实与文化***的强大反作用力,洗净了知青们社办场阶段的乌托邦气息,在对生存环境震惊、感慨之余,他们更加深刻地认识了大巴山农村,完全走进了大巴山社会。
插队落户一开始,就给江桃桃、李家碧、罗小玲这几个丫头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如果不是对燎原茶场还有那么一点挂念,她们近来其实挺高兴的,因为跟着远娃子插了一个好队——青山公社六大队二小队。
二队位于群山间的一个小平坝上。两条小溪从南面小山沟流出,在这里汇成了一条小河;小河的两岸全是种植稻谷的水田,水田后面的山坡上也都是肥肥的庄稼地。
落户的彭家院子住有四户邻居,除远娃子一家外,另外是彭氏三兄妹。山里老乡厚道,对三个插队的女知青很亲,很照顾。下队头一天,队长便组织各家轮流给她们送新鲜蔬菜,说是要送到三个丫头自留地里的蔬菜能够自给为止。闲暇之时,同院的老乡们常常过来嘘寒问暖、吹吹龙门阵什么的。家家人还让细娃儿按照丫头的姓氏亲热地喊“江婶、李婶、罗婶”,把三个丫头简直喜得乐不可支,因为一下子,表叔、表婶、表兄、表弟、表姑、表嫂乃至侄男、侄女全都有了。
但是,新的烦恼也随之而来。社办场的集体生活形态已不复存在,现在一手一脚都得靠丫头们自己,除了日日参加队里的集体劳作以挣足自己的基本口粮,还得经管自留地、自留山,那才有菜吃,有柴烧。
这天,生产队长把三个丫头带到一个山坡上,指着一片树林子说:“丫头,这就是你们的自留山。树不多,省着点用,要细水长流。”
江桃桃放眼一望,见这自留山是一块长百来米、宽二十来米的狭长坡地,约有三亩地大小;斜坡一边傍着悬崖,往下是一条小河。时值仲春时节,杜鹃花漫山怒放,一团团、一簇簇的灿若云霞,倒也很美。只不过,自留山的面积虽说也不算小,但上面却主要是些灌木、刺丛和茅草,只稀稀拉拉生长着几十棵参差不齐的大树,这让她心里很不踏实。原来燎原茶场管理着几千亩公有山林,古木参天,满目葱茏,那真个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而现在却只能靠着这片草多树少的斜坡取柴了,以后烧饭、烤火肯定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那年头,柴是农村最重要的生活资料之一,居家过日子,打头一件事就是这柴禾。就像卓立有时唱的元杂剧那样:“教你当家不当家,及至当家乱如麻。早起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在大巴山,冬天用柴更是居家的头等大事。每至冬闲时节,不管白日夜晚火炉坑都燃得红通通的,用柴量猛增,因此,家家户户早早地便都备办好了过年越冬的柴禾。特别是备办“硬柴”。所谓“硬柴”,也就是经烧的柴,主要是那些虽粗壮却不成材的树木,还有那些枯树圪蔸。其余称之为“毛毛柴”,越冬的作用是不大的。
可是,砍柴、背柴都是苦活,要把子力气,还得要有胆量、技巧。要想砍好柴,砍硬柴,就要走很远的山路,而在自留山上砍柴,则必须学会爬树,因为张社长说了,那些松树、柏树、杉树是不准齐根砍的,砍一棵松柏杉,就等同于美帝国主义杀害一个越南同胞。至于其他的杂木树,你也同样也不能齐根砍,因为小小的自留山得细水长流。于是,便只好爬上树去剔剔树枝桠,或者砍些小树、杂竹、刺丛、藤蔓之类毛毛柴。柴砍好了,绑成了百来斤一捆一捆的,你还得踩着山路一趟一趟地背回家去。几个丫头每次去砍柴,或者身体被荆棘刺破刮伤、脸被马蜂蜇伤、手脚被弯刀砍伤,或者爬树、翻坡摔得伤痕累累,或者让毛毛虫钻进了衣领,那都成了家常便饭。
在社办场时,砍柴是小子们的专利,不少丫头从没砍过柴、背过柴,也没爬过树,江桃桃、李家碧、罗小玲也一样。好在插队以后,还有个远娃子时不时过来帮帮忙,帮着砍几捆柴呀、弄弄自留地呀,让几个丫头多少缓了口气。然而,帮忙终归是有限的,不可能完全替代,所以砍柴以及其他各种劳动主要还是得靠丫头们自己。
江桃桃等几个丫头的体力自然比不过山里人,“硬柴”也好“毛毛柴”也罢,哪里还敢挑挑拣拣?她们用弯刀砍灌木、刺丛,用镰刀割芭茅草,连杜鹃花那柔软枝条也常常塞进了柴筐。总之嘛,蚊子也是肉,见柴就收。
这天早晨,江桃桃和李家碧、罗小玲吃罢饭,又带着弯刀、绳索,冒着冬末春初的寒风上了自留山。
她们早已选中了柴禾目标,径直来到了几棵碗口粗的杂木树下。可几个丫头将一棵棵树仔细打量一番以后,却又犹豫了。
李家碧焦急地问道:“桃桃,都看半天了,我们到底砍不砍呀?”
罗小玲说:“这几棵树这么笔直挺拔的,实在有些不忍心下手。”
李家碧说:“哎呀,你们这也不忍心,那也不忍心,冷得打抖抖又怎么办?”
罗小玲说:“把这几棵树齐根砍了,今年倒是管过去了,那明年、后年又怎么办呢?”
几个人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不砍为妙。
江桃桃叹一口气:“唉,自留山就这么几棵大点的树,是该蓄着……算了算了,还是老办法,去剔树桠枝吧。”
几个丫头转转悠悠地又来到了一棵云松前面。这棵云松长在悬崖边上,有十几米高,胸径有脸盆那么粗;离地面约四米处开始向四周分枝开杈,层层叠叠,疏密有致。站在树下向上仰望,云松就犹如一把张开的巨伞。
江桃桃喜孜孜地说:“好了好了,我们今天就爬到这棵云松上去砍桠枝,这么粗,一根桠枝就当一棵小树了。”
罗小玲战兢兢地说:“好是好,就是长在崖边上,不安全。”
李家碧跑过去,往崖下探了探头,嚷道:“我的个妈,我晕高,吓死人了。”
江桃桃白她俩一眼,说:“吼啥吼?胆大骑龙骑虎,胆小只有骑抱鸡母!你们站到莫动,看老娘的!”
说着话,江桃桃豪气地脱下棉衣、鞋袜,随便往外一扔,再将弯刀往腰间系的葛藤里一别,然后便双手抱住粗大的树干,两腿一屈一伸地向上爬去。
但江桃桃的爬树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她憋足了劲,全身笨拙地紧紧贴住树干,手、脚、大腿、腹部一齐用力,却感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一块铅。她像蜗牛一样艰难地向上移动,好不容易才够到了离地四米的树桠枝,接着尤如挣扎一般地一阵收腹、蹬脚,才好歹踩上了树枝。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江桃桃的勇气和力气都锐减了不少。脚下的树枝一直在不停地摇晃,江桃桃抱住树身半蹲下身体,垂头望望悬崖,不由心头发怵,不敢立起身来也不敢动。而树下的两个丫头似乎比树上的人还要紧张、恐惧,睁大了眼睛瞪着江桃桃,不知所措。
但云松粗大的桠枝实在太诱人了,江桃桃慢慢稳住了身子,腾出一只手举刀砍起来。云松树枝绵软带弹性,砍了好一阵也没砍断。江桃桃急了,逐渐加大了力度,还一边砍一边数着:“一刀、两刀、三刀……”终于,一根粗壮的树枝“咔吱”一声折断坠地。树下的两个丫头禁不住欢呼雀跃起来,高高兴兴地将坠枝拖了过去,用弯刀修去上面的细枝,再将粗粗细细的枝干码齐打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