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立出主意道:“下回再把黑子弄到向家院来,要关一段时间,让它慢慢淡忘羊跳岩,淡忘萍萍。”
肖天鸣担心道:“就怕黑子不愿再跟我们下山了。”
汪鹄翀说:“这个不用担心,我去找土哥儿讨两根腊排骨,一定能把黑子引下山来。”
几个小子丫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又将黑子带回了向家院。
大家找来一条粗麻绳,正打算把黑子拴上,土哥儿走过来说,这样不行,这麻绳大狗咬得断,绳子上得套上竹筒。土哥儿去弄了几节短竹筒来,大家帮着用套了竹筒的绳子拴住了黑子,把它拴在了伙房角落里。
黑子虽说比以前消瘦了,但仍然显得高大威猛,令人望而生畏,小子丫头们也不敢轻易靠近它。但黑子却并不向拴它的小子丫头发威,只是自顾自地发出一种凄楚的呜咽声,似乎在渲泄着心中的悲哀。悲哀了一会儿,黑子便扭过头去拼命地啃咬那条使它失去了自由的绳子,显然是想要逃走。可绳子上套着竹筒,哪里咬得断。于是,黑子愤怒地转圈、挣扎、嚎叫,累了就伏在地上悲哀无助地喘会儿气,哀鸣一阵。待缓过劲来,它又执拗地开始新一轮的挣扎、啃咬,当然仍然无济于事。
丁可儿说,黑子会不会是太饿了,去端了一碗洋芋来,但黑子却根本不屑一顾。卓娅又去端了满满一碗白米饭来,这都是从大家牙齿缝里省出来的,但黑子对这诱人的白米饭也依旧看都不看一眼。小子丫头们惊讶了,也十分心痛,一时真不知该怎样办才好。
大家和黑子如此纠缠了几天,终究无奈,不得不解开了绳索。黑子终于又跑回了羊跳岩。
又过了一段时间,羊跳岩剩余的几个知青也都下了生产队,羊跳岩上已没有了一个人。这回,真的只余下了黑子一个,孤零零地守护着一堆空房。向家院的小子丫头越发为黑子揪心,无法想像它在野外将如何独自艰难生存。可又无计可施,也只能轮流着间天送点饭食到羊跳岩上去。
有一次,卓娅和丁可儿上山给黑子送饭,却意外地发现了黑子出色的野外生存本领。
两个丫头刚走到山顶路口,忽然听见旁边丛林中有稀里哗啦的跑动声,像是什么野物压着灌木草丛横冲了过来。还没回过神来,一个黑糊糊的家伙已冲到了面前。两个丫头吓得一阵尖声惊叫,却庚即听见“汪汪汪”几声雄壮的狗吠,黑子已尾随而至。黑子猛地按住了那个黑糊糊的家伙。两个丫头定睛一看,原来黑子抓住了一只脸部有黑白相间条纹的獾。
哇,这黑子好生了得!它仿佛天生就具有大巴山人一样吃苦耐劳的品格,它无师自通地开始了自谋生路的生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它先是钻山林,捕捉野兔、野鸡、山鼠、围子等小动物;然后,又学会了到地里去啃食生红苕、生包谷;到后来,甚至连桑椹、红籽等野果都成了它充饥果腹的食物。卓娅心里多少得到了一丝宽慰。
但是,有一顿无一顿的流浪生活,终究还是损害了黑子的身体,它原本高大威猛的身形日渐露出嶙峋的骨架来,昔日如黑绸缎一般的皮毛也日渐失去了乌黑油亮的光泽。
有一回,一件痛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黑子也是饿慌了,东一跑西一窜地四处胡乱觅食,竟然误食了老乡在地里投放的拌了老鼠药的食物。回到羊跳岩以后,黑子便一连几天不吃不喝,只是无精打彩地趴在地上,眼睛眯缝着,就像没有睡醒一样。
这一天,是个特别晴朗的日子,黑子又撑起了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山顶路口上,静静地趴在那里眺望。肖天鸣和陈安生送饭上山,黑子大概是听见了他俩的脚步声,勉强弱弱地叫了几声。——尽管它已经很虚弱了,但只要有点风吹草动,依然还是会尽职尽责地守护茶场。待见到上来的两个小子是它亲近的知青,黑子这才又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
黑子的状况令肖天鸣和陈安生大惊失色。两人匆匆跑近前去,只见黑子嘴角挂有白沫,山路上还吐有一团黄色黏稠的液体。
陈安生嚷道:“糟了,黑子一定是中毒了!”
肖天鸣焦急地说:“怎么办哪,得去找药。”
陈安生吩咐道:“天鸣,你就在这里照看着黑子,我回菌子坪去跑一趟。”
向家院的知青都赶来了。
黑子见到一众知青,似乎很高兴,挣扎着想撑起来,但身子摇晃了几下又无力地趴了下去。它只好微微地摇动尾巴,也不知是想讨众人的怜爱,还是宽慰众人。但它的身体已经虚脱,连尾巴也翘不起来了。
小子丫头们呆呆地立在黑子身旁。黑子肚皮瘪瘪、肋巴稀稀、皮毛杂乱,那个威猛可爱的形象早已不复存在,看得一行人伤心不已。
卓娅流着泪蹲下身来,将黑子轻轻地揽在了她的怀里。肖天健慌慌地递过来一碗白米饭,卓娅用一把汤匙舀着米饭不停地往黑子嘴里喂。可黑子却什么也吃不下了——一切都为时已晚,黑子的生命已熬到了尽头。它软软地靠在卓娅的怀中,睁着眼看着卓娅,眼睛里仿佛也闪动着泪花。
丁可儿受不了了,啜泣起来。
大家全都伤心得落下了眼泪。
卓娅茫然失措地抱紧了黑子,麻木地聆听着黑子在自己怀抱里一声一声的喘息。黑子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一声声呻*,一声声短促……终于,呼吸消失了。黑子噙着眼泪在卓娅的怀抱里走过了它生命的最后一程,然后,体温渐渐下降,身体渐渐僵硬。
卓娅悲痛至极,放声哭喊起来:“黑子,黑子……”山风把她的哭喊声传得很远很远……
肖天健滞缓地抱起黑子僵硬的尸体。
七个小子丫头去到了胡萍萍和小壳钻的坟茔那里,将黑子轻轻地安葬在了胡萍萍的坟边,筑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众人默默地伫立在荒山坟前,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想起了萍萍和黑子的种种前尘往事,不由得百感交集。——这是社办场寿终正寝之际,命运送给大家的一份心酸大礼呀!
山风呼啸着从众人的耳边刮过,很冷,很刺人;寂静的山林中又适时隐约地传来了老鸹凄厉的叫声,令人倍觉凄凉与恐惧。
大巴山知青社办场的历史彻底结束了。树倒猢狲散,社办场的小子丫头们从此各奔东西。只有小壳钻、胡萍萍和黑子的坟茔以及知青们残缺的梦,永远留在了静悄悄的羊跳岩上。
61、山乡生活散记
云坝知青的上山下乡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撤场插队之际,知青们下乡已有四、五年的时间,对大巴山自然都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但是,社办场的环境毕竟相对封闭,而且又有一定的政策供应粮保障,因此在生活上、情感上,与大巴山老乡还是或多或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对当地风土民情也知之还不够广泛。
只有单门独户混迹于老乡之中以后,大家方才真正体验到了大巴山:一天十几小时苦不堪言的劳作,八分钱一个的劳动日价值,“瓜菜半年粮”的饥饿日子,乡间极其恶劣的卫生条件,以及种种的愚昧陋习。同时,朝夕相处,耳濡目染,也深切地感受到了山里人善良、质朴、勤劳、热情的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