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鸣和汪鹄翀赶到朝天门码头时,江边鹅卵石滩上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临行的知青和送别的人。两个小子匆匆下了陡陡的石梯坎,在人丛中摇摇晃晃地穿行,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便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地发响。
放眼望去,这批刚刚经历了文丨革丨武斗洗礼的红卫兵小将颇有些不拘一格,有将行李背在身上的,有将行李提在手里的,也有将行李随便丢放在鹅卵石滩上的,场面显得很纷乱;一个个就像遭了霜打一般,正垂头丧气地向父母、亲友、同学告别,哭哭啼啼声、吵吵嚷嚷声、抱怨牢骚声不断,气氛又很喧嚣。
“妈,我不想下乡!”
“妈也不想你走呀,可我也保不住你呀!”
“这回真他妈成了开县到万县——县过县(现过现)了!”
“喂,前几年下乡的知青有一首歌,我唱给你们听听:‘公社书记坐中央,生产队的龟儿坐两旁,稀里哗啦,屎屁眼儿拉沙,不知讲他妈些啥。’”
“嘻嘻嘻嘻……”
肖天鸣和汪鹄翀大为感触,这和三年前他们下乡时一片静谧诡异的情况大不相同,这些兄弟姐妹们似乎连自己当年那一丝丝的迷茫憧憬都没有了。
天渐渐放亮,朝天门码头已是人山人海。江岸上,“欢送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之类的横幅标语分外刺目,一面面红旗迎着寒风猎猎飞舞,喧天的送行锣鼓咚咚咚地敲了起来。河滩上开始悲声大作,震天的哭声盖过了送别的锣鼓声。
早晨七点钟左右,知青们络绎上了三艘轮船。
轮船烟囱冒出了淡淡的煤烟,煤烟渐渐浓起来,直往上冲。马达发动了。船员们开始起锚,随着哨子声撤除跳板,沉重的锚链哗啦啦地一链一链被拉出了水面。轮机的绞动仿佛拉动着亲人离别的心,满船的小子丫头越发混乱,向着岸上的人群撕心裂肺地哭喊。几个丫头干脆在甲板上跳着双脚呼喊:“妈妈呀,妈妈呀,我的妈妈呀!……”
岸上也乱作了一团,黑压压的人群不顾河滩上卵石硌脚,不停地朝江边跑,朝船边跑,此起彼伏地哭喊着:“我的儿呀,我的女儿呀!……”执勤的军人和送行的工作人员拼命维持秩序,也挡不住冲动的人群。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三艘轮船慢慢驶离了码头。轮船上行一小段后方才向下游掉头,小子丫头们也一窝蜂掉头涌向朝岸一边的船舷,轮船顿时失去了平衡,急得船工们大声吆喝。
偏偏此时,晴朗的天空顷刻间阴云密布,下起雨来。呼天抢地的哭泣声喊叫声和哗啦啦的雨声、长江滚滚的浪涛声、岸上喧天的锣鼓声混杂成一片,震天撼地,撕人心肺。
但三艘轮船终于随着滚滚的长江水顺流而下,渐行渐远淡出了视野。朝天门码头的哭喊声也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肖天鸣和汪鹄翀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一场大戏,看得目瞪口呆。两个小子作梦也不会想到,居然有这样大规模的人群在上山下乡的第一天就公然对上山下乡表现出如此大的反叛情绪。
肖天鸣叹口气:“看来是该回大巴山了,户口迁回城的事彻底没戏了。”
汪鹄翀却忽然触动了灵感,摇摇头道:“未必未必。我们大巴山是要回,但我看以后回城也有希望了。”
肖天鸣诧异地问道:“这么多人都被强制下乡,你怎么还说有希望?”
汪鹄翀哈哈大笑,语气肯定地说:“就是因为有这么多兄弟姐妹下乡,才有希望哩!以后咱们知青人多势重,一闹起来社会影响就大,政府就不能不管,就一定会出解决的政策了。就像肖伯伯说的,这叫作物极必反。”
60、树倒猢狲散
1969年元旦过后,云坝七个社办场的知青被召集到了区里,连续听了两次重要文件传达:一次是毛主席的“12�6�122”最新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另一次则是《达县地区革委会关于撤销社办林牧场的决定》,决定原社办场全部撤销,知青全部都分散安插到各个生产队去。
撤场插队的消息有如一场小小的地震,令羊跳岩一下子炸了锅。这两年,大家虽然都在高喊“砸烂社办场”,可那目的是“回城闹革命”,而不是想要撤场插队,早知如此,还不如保留社办场呀!社办场混到今天虽说已没了追求,却好歹还有热闹;虽说已没了激情,却好歹还有交流;日子久了虽说也有些磕磕碰碰,却毕竟还是兄弟姐妹相濡以沫,这回可倒好,真要去过单家独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了!小子丫头们有点懵,也有点慌,难免发起了牢骚:
“才上羊跳岩那会儿,汪鹄翀说‘将来茶场垮了,房屋毁了,又会有人来掏我们的地基’,还真让他给说准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办啥子社办场嘛。”
“以后的日子有得熬了。要吃饭,自己去碾米;要吃面,自己去推磨;要吃菜,自己去种自留地;要吃肉,自己去养猪;要吃油,你就得用地里收下的菜籽自己去油坊换。”
“那是。总之,以后就得跟土生土长的社员去拼工分过日子了,什么都得靠自己,没人帮你忙的。”
“唉,别说了,说也白说。社办场都垮了,你就是赖在羊跳岩不走,难道国家还给你拨供应粮?”
……
说着说着,一些人唉声叹气起来。
陶胖讥笑道:“好大个男女问题嘛,从今以后,男的去抢人,女的去嫁人!”
抢人,那自然只是打趣说说而已,而嫁人,却也不是那么容易。嫁给谁?“知青”这个身份已让丫头们掉了身价,一个大巴山户口要嫁给一个重庆户口,谁愿干?谁要想娶女知青就意味着谁要承担风险,诸如户口迁移、粮食关系、子女赡养、两地分居等等诸多现实问题,就足以令对方望而却步。若是知青间相互恋爱结婚,且不说女多男少、女大男小等种种先天鸿沟阻隔,就看看男知青自己的现状吧,那叫作各人的稀饭都没吹冷,还能帮着人家吹汤圆?若是干脆嫁给大巴山老乡,来他个“城乡结合”、脱胎换骨干革命,那么,除了文化和生活背景的巨大差异以外,也就意味着你永远在大巴山扎根了。
大家叹气发牢骚,刘志伟却不大喜欢听,批评道:“你们又要上山下乡,又想和贫下中农保持距离,这不是叶公好龙吗?”
毛耳朵一撇嘴:“你娃娃也莫要说大话,你家那成分也高,要想一刀一枪地挣表现出人头地,难!”
陶胖嘻嘻笑着加一句:“不怕你把你老汉的祖坟也刨了,还是难上加难!”
刘志伟听陶胖公然在大众面前揭他“刨祖坟”的疮疤,不由勃然大怒,冲上去就给了陶胖一拳。
两个人顿时扭打起来。大家急忙上前将两人拉开。
肖天健劝慰道:“大家都冷静点,有理说理,莫动手。”
郭南下鼓励道:“志伟的话是对的,只有插队落户,才有利于和贫下中农相结合,才能真正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我们不能作口头革命派,应该抱一种积极的态度,应该相信我们党‘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的政策。我的出身也不好,可组织上一样让我去担任县革委会副主任,这就是一种充分的信任嘛!”
刚刚返回羊跳岩的汪鹄翀说:“算了算了,争论不争论都没有啥意义了。躲脱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家还是多想想插队以后的实际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