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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湖是一个人工湖,是1956年修建狮子滩水电站时因拦截龙溪河而形成的。湖面巨大,烟波浩渺100多华里,湖湾岛汊交织,203个大小岛屿星罗棋布。湖中岛屿多是虫蛇鸟兽出没的蛮荒之地,而劳改队、五七干校就散布在其中一些岛屿上。下放人员有的住在自己修建的破烂不堪的平房里,有的寄住在岛上农户家中,都靠自己种树、打鱼、耕地谋生。

第二天一早,在一个五七干校指派的管教干部带领下,李素琴和两个小子登上了一叶小船。这是一种小舢板,一人划双桨,当地人称其为“双飞燕”。

上船以后,管教干部也不怎么和三个人说话,只顾埋头划桨。李素琴慢慢和他搭讪才隐约弄清楚,这个管教干部虽说也称为“工作人员”,其实也是被组织清洗到这个荒僻之地来的。他属于内划控管分子,就是俗称的“荷包右派”,也有着他自己的失落与苦恼。

双飞燕在湖中划行了两个多小时,一行人登上了一个湖心岛。

因为昨夜下了一场雨,田野小路积满了泥浆,泥泞难行。路上碰见了一群往地里去的五七干校学员——也就是一群右派和走资派。这些人大多是文弱书生模样,年龄大的像有五六十岁了,一个个身穿开花棉袄,肩扛锄头,面目浮肿,脸带菜色。冬日的天空阴沉沉的,刮着冰冷的北风,他们在泥泞的小路上滞重地行走,就像小腿绑了砂袋一样,胶鞋和裤管上溅满了泥浆。看着这群凄凄惨惨戚戚的牛鬼蛇神,肖天鸣不由联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心里非常难过。

管教干部将三个人带到肖涤尘和卓一帆的住处,便回干校管理处去了。

肖涤尘和卓一帆被特准了一天假留在家中,见家人来探亲都很高兴,让李素琴和两个小子在床沿边坐了下来。

肖天鸣左右看看屋内环境,鼻子有点发酸。这是一户农家的灶屋。墙腰上架了几根横梁,横梁上密密铺排了一层竹竿权当楼板,就像是多出了一层阁楼。“阁楼”上满满地堆码着包谷杆、包谷壳,农家生火煮饭的时候,炊烟便袅袅地穿越这些竹竿的缝隙,可以将上面的包谷杆、包谷壳烘烤干。

肖卓二人都显得很憔悴,尤其是肖涤尘,瘦得都脱了形。这几个月,肖涤尘犹如跨了一次鬼门关,宁若兰过世的消息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似乎变得寡言少语了,只询问了一点两个儿子的近况,叮嘱肖天鸣要学会照顾自己,便在一旁静听卓一帆和三个人聊天。

李素琴吩咐道:“天鸣,快把换洗衣服和油盐巴、黄豆粉取出来。”然后,她向卓一帆和肖涤尘细细交代了油盐巴和黄豆粉的吃法。

卓一帆说:“素琴,你这真是雪里送炭了。”

李素琴摸摸床上的被子,叮嘱道:“天气越来越冷了,你们千万要注意夜里不要着凉。”

卓一帆伸手往头上一指:“阁楼上的包谷壳储存了很多热气,我和涤尘冷得遭不住了就爬上去,往包谷壳堆里一钻,暖和得很。”

肖天鸣说:“爸,刚才我们在公路上碰见了一群五七干校的学员,像是累得都走不动了。”

肖涤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隐隐的嘲讽:“下放干部都是组织上认为有问题的人,都是弄下来接受考验的,就是要你劳累嘛。咬咬牙也就过了。”

卓一帆说:“劳累也不说了,还是吃的问题大。设计院的小李饿慌了去摘马桑籽吃,结果中毒死了。文化局的老赵煮了一锅马齿苋来吃,没料到吃多了也得肠梗阻死了……还有,就是不尊重人。”

李素琴和两个小子听卓一帆慢慢摆谈,听到了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有一次在工地上吃午饭,管理人员将竹畚箕盛的馒头往地头上一倾,让学员们自己捡起来吃。牛鬼蛇神们也是太饿了,也没太在乎管理人员的恶劣举措,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只有卓一帆细心,他发觉装馒头的畚箕居然换作了平日撮粪便的畚箕,不由引起了一阵阵的恶心。可人已饿得头晕眼花了,不吃又怎么办呢?最后也只得把沾了粪便的馒头皮撕下来扔掉,强忍着恶心把这顿午饭咽了下去。

李素琴深深地叹了口气:“唉,就别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了。还是先保住命再说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肖涤尘立起身来,对肖天鸣和汪鹄翀说,你们俩跟我出去走走。他是想给卓一帆和李素琴留一个单独说说话的空间。

两个小子跟在肖涤尘身后出了门,默默地朝前行走。

不远处有一片刚在开垦的土地,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正在挖土,只见他们阴一锄阳一锄地把土块翻起来,然后再用锄脑壳把板结的土疙瘩打碎。

三个人顺着小路登上了山坡。

放眼望去,到处是密密的树林,有不少参天大树,有点像原始森林。森林四面环绕着茫茫的湖水,使小岛与外界完全隔绝,若囚禁的人想从这里逃出去是很难的,特别是这些文弱书生。时下已经入冬,夏天丰盈的湖水退缩了下去,湖山、小岛裸露出它不堪入目的下半身,全是污渍斑斑的嶙峋怪石,偌大的水面变作了一片被蚕食得千疮百孔的桑叶,透露出一派凄怆、诡异的氛围。

看看蛮荒的环境,又看看过早苍老的父亲,肖天鸣很是伤心。兀然间,又想起了那个“兔子学游泳”的寓言,不由脱口道:“凭什么这么欺负人呀!”

肖涤尘仿佛没有听见儿子抱怨似的,凝视着远远的湖面。过了一会儿,他才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哼,愚蠢的阶级斗争理论。”

三个人下了山,漫步来到湖边。

两个小子诧异地看见,湖畔散落着累累的坟茔。也许长久无人祭奠,坟头早已凌乱破败、杂草丛生。湖面上刮来凛冽的寒风,坟头杂草便在风中瑟瑟地呜咽,让这些荒坟显得益发凄凉。

汪鹄翀奇怪地问道:“肖伯伯,岛上哪来这么多坟包?”

肖涤尘叹口气:“唉,这都是下放人员的坟。从五七年到现在已经十一年了,人陆续地死,坟也就多了。”

原来,这里是众多不幸的右派的短命之地!肖天鸣大为感慨:从来都说长寿县是一个“寿星之乡”,这不成为讽刺了吗?他心里想,嘴上便愤激地说:“明明是个把人弄得死去活来的劳改农场,却偏偏要选在这个名叫‘长寿’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些当官的是怎么想的!”

肖涤尘跟儿子一样也胸有郁结,沉沉地说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哼,物极必反。”

肖涤尘这段话令肖天鸣和汪鹄翀两个小子的心灵感到了震动。

肖天鸣默默地望着父亲憔悴却依然坚毅的脸,父亲的一段吟诵仿佛又在耳畔响起:“……恰不道‘人到中年万事休’,我怎肯虚度了春秋……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刚从长寿湖返回城里,肖天鸣和汪鹄翀便闻听到一个重要的消息。1968年12月22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毛主席的“最新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要说服城里干部和其他人,把自己初中、高中、大学毕业的子女,送到乡下去,来一个动员。各地农村的同志应当欢迎他们去。”两个人睁大了眼睛,还说啥子户口迁回城的事不死心哟,停了几年的上山下乡运动都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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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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