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大巴山的寒冬。大片大片的雪花缓缓地从天上飘落，将群山覆盖成白茫茫的一片。偶而刮过一阵寒风，那雪花便仿佛不舍得落地似的，在空中飞舞打旋。羊跳岩上长年轰鸣的瀑布凝结成了长短不一的冰柱。地面的积雪结了一层“桐油凝”，变得坚硬溜滑，稍一不慎就会摔倒，弄不好还会折胳膊断腿。大巴山老乡在这样的天气出门，都喜欢穿一双用综编织的麻窝子草鞋以防打滑，还得再拄个棍儿。
看看元旦临近，一帮小子商量着要下山去弄点年货。
陶胖早已瞅准了目标，去偷青龙寨几户农家的鸡。青龙寨是早年间乡里富绅防范土匪修筑的寨子，三面临着悬崖，地势很险要。时过境迁，乡里富绅早已不存在，附近居住的老乡便不断地将寨墙石头拆去做房基、修猪圈，经年累月地拆寨墙便仅余了一些断壁残垣。残墙上面和周围逐渐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芭茅草，以致原来的寨墙轮廓都几乎分辨不出来了。由于芭茅草里有虫子，附近老乡家的那些大公鸡、肥母鸡便常爱跑到残墙那里去觅食。
冯鬼子对偷鸡这事也颇感兴趣。不过，他想的不是备年货而是另存了私心，想偷鸡来送给女生。胖姐当然是不敢再去招惹了，他暗自换了个追求目标，想送鸡给胡萍萍。
这天一早，陶胖和冯鬼子出发了。冰天雪地的也不敢大意，两个小子也像老乡们一样，一人穿了一双麻窝子草鞋，拄了一根棍儿。
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下了羊跳岩，转到了青龙寨。厚厚的积雪覆盖下，寨墙残垣及芭茅草变成了十分奇特的形状，寨墙的轮廓已愈发模糊不清。但正如所预料的那样，芭茅草里果然有响动，像是有几只鸡正在草丛里钻来钻去。
两人沿芭茅草巡视了一会儿。忽然，冯鬼子用手一指说：“看，那里有一只大公鸡。”陶胖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只壮硕的大公鸡正在芭茅草里探头探脑地觅食。可大公鸡老在草丛里面晃动也不出来，冯鬼子的金弹子也无用武之地，他有些迫不及待，干脆将拄路棍一甩，一头钻进芭茅草里去用手抓。冯鬼子在草丛里拱来拱去的，草上的积雪便随之哗哗哗地往下掉。
过了一会儿，陶胖听见草丛里响起了一只母鸡咯咯咯的急促叫声，估计冯鬼子已经得手，便轻声问道：“怎么样，抓住了吗？”却没听到应声。紧接着，却又听到咕咚一声闷响。陶胖直觉道：不好，冯鬼子是不是摔下山崖去了？他赶快拨拉开芭茅草，前后左右查看，冯鬼子已经不见了。
陶胖怕惊动农户，也不敢大声呼救，只得独自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挪到崖底。他顶着呼啸的寒风找了一阵，在灌木、荆棘丛中四下搜寻，终于找到了血淋淋躺在地上的冯鬼子。
陶胖心急火燎地奔回了羊跳岩，将肖天健、猛虎一众人引来。大家急忙砍树枝、割藤条做了个临时担架，将冯鬼子抬到了区卫生所。
冯鬼子也真是命大，就这样居然还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这家伙的尊容却从此留下了永久的纪念：鼻梁塌陷了，上嘴唇也弄出一条深痕来，乍看上去像是先天的兔唇。这对于他那本就不扬的容貌，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以后的日子里，耳闻目睹别人的春情潮，冯鬼子仍茫茫然有些丨春丨心荡漾，夜深人静之时依然免不了还会辗转反侧，胡思乱想，但他那句“随时准备**”的恋爱宣言却少有听到了。
滞留在重庆的肖天鸣也经历了一次柏拉图式的奇异青春冲动。
因为办户口失败不死心，肖天鸣和汪鹄翀留在了城里。那张来之不易的户口迁移证揣在怀里，就如同揣了一枚定时丨炸丨弹，也不知它啥时会爆炸，弄得两个小子像做了贼似的，成天惴惴不安。可呆了一段时间，却也想不出什么新办法来，而生存却成了问题。两个“黑”人口既无钞票又无粮票，不得不每天到嘉陵江边去捶石子、捡煤炭花，或者到沿江码头上打打杂工，以勉强混口饭吃。
肖天鸣本是个性情敏感、耽于幻想的人，城里日益膨胀的红卫兵运动和动荡局势既使他产生了极大的厌恶情绪，大巴山社办场的恶劣环境又令他殊无好感，他不由感到进退失措，内心极为苦闷。
这天入夜时分，肖天鸣为排遣烦闷独自出外闲逛，来到了菜园坝火车站旁的土坡上。他闷闷不乐地坐下来，无聊地向站台眺望。
一辆火车即将出站，一个个车窗口灯火通明。
忽然，一个火车窗口吸引了他的目光：一个女孩正托着芳腮凝望窗外，阵阵夜风拂动了她额前的流海，那海一样深邃的大眼睛映照着车厢的灯光，流露出梦幻般的憧憬。
肖天鸣怦然心动，胸中涌起了一种平生从未体验过的激情和向往，不知不觉看呆了。
然而，火车却已在长鸣声中缓缓启动，且渐行渐远……哐啷哐啷的车轮声终于消失殆尽，只余下一个黑黢黢的站台。那个不相识的女孩已如夏夜流星般一闪而过，那美丽动人的身影一瞬间已消失在茫茫暗夜之中。
肖天鸣迷惘地凝视着黑暗虚空的远方，心中若有所失：她是谁，从何而来，又要往哪里去？……
他很伤感——也许，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他就像匆匆邂逅了一道彩虹，邂逅了一场风雨，邂逅了一篇童话，邂逅了一个美梦！
他忽然觉得，人生、命运有时真的很偶然！
第二天，肖天鸣默默地将那个动人的灯火车窗留在了画布上。然后，他又无奈地回到了打临工找饭吃的残酷现实之中。只有女孩那梦一样动人的眼神，深深地印在了他青春的心底。
59、物极必反
肖天鸣和汪鹄翀在重庆混了些日子，一天比一天感到无所适从。汪鹄翀说，天鸣，户口的事已经断然无望了，还是回大巴山去吧。肖天鸣却说，大巴山是要回，但总得想法见父亲一面再走。
肖天鸣这样想，机会还真就来了。十二月里的一天，李素琴来到肖天鸣家，说街道来了通知，因为卓一帆和肖涤尘长期没有回家，允许两家派人到长寿湖五七干校去探望一次亲属。李素琴催促肖天鸣抓紧作准备，肖天鸣急忙打开箱子，给父亲挑选了几件换洗的旧衣裤。
李素琴担忧地看看这个无人照料的毛头小子，叹了口气：“唉，天鸣，你爸爸和卓伯伯现在最要命的是饥饿，得送点吃的去。听说五七干校里都有人得水肿病死了……到我家去吧，你跟着我一起准备。”
肖天鸣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对李素琴心生好感了，仿佛又看见了幼年时见到的那个“李阿姨”。
李素琴带着肖天鸣回到了家中。
李素琴先教肖天鸣弄“油盐巴”。就是用铁锅将盐巴炒热，再滴点菜油下去继续翻炒，直炒到满锅盐粒都变成了乳黄色，油盐巴也便作成了。她将油盐巴铲起来，分装在两个小玻璃瓶子里。接着又做“黄豆粉”，即把黄豆炒熟了再磨成粉，然后再将黄豆粉包作一小袋一小袋的。
待两样东西都弄妥贴了，李素琴说：“这油盐巴可是个好东西，撒点在热稀饭中，搅一搅，合着吃，也算是让你爸爸和卓伯伯沾点油晕吧。这些黄豆粉一定要分成小袋子装，他们才好藏在衣服里，不被人发现。要是饿慌了，就拿出来冲碗水喝——想方设法都要活下来呀。”
探亲那天，汪鹄翀也跟着去了。李素琴一行三人乘坐长途班车来到了长寿县狮子滩镇，在镇上一个小旅馆过了一夜，等第二天乘船进入长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