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子午饭没混到,无可奈何,只好饿着肚皮在六大队的地界里四处转悠。两人东盯盯,西瞧瞧,搜寻起离开农舍到地头觅食的鸡来。当然,既是偷鸡,也不能响动大了惊动了老乡,于是专找那些掉在角落里的鸡下手。
冯鬼子拿出了中学时代玩弹弓便练就的“金弹子”功夫,专打鸡头。他倒是无师自通,一颗金弹子出手,一只大公鸡立马便耷拉下脑袋,在原地打转。陶胖则异想天开地用钓鱼线钓鸡,将钓钩穿上包谷粒放在田地里,人躲在一边,待鸡啄了食儿,把鱼线一收便算大功告成。被抓住的鸡最多只“嘎”地叫得一声,扑打得两下翅膀,就即刻被这两个小子扭断了脖子,塞进挎包之内,真乃神不知,鬼不觉。
两个小子一人捉了一只鸡转回羊跳岩。陶胖开心地骂道:“妈哟,没想到孙毛竹的堂客这么尖!今中午饿了一顿饭,晚上就拿鸡来补一补!”
毛耳朵见陶胖偷鸡得手,弄得心痒痒的,越发抓紧研究他的炸子。毛耳朵这炸子做得还真讲究。他先将两只破瓷碗砸成绿豆般大小有棱有角的粒儿,把瓷粒儿和各种药粉放入一只瓦钵里,缓缓地搅和均匀;再把几只烘干的猪尿泡剪成一片片的,小心翼翼地将搅匀的瓷粒儿和药粉拨在猪尿泡片上,然后将猪尿泡片包扎成一个一个比乒乓球小一点的圆球;最后,还要在包好的小圆球表面裹上一层羊油,炸子才算是完全做成。
众人眼睁睁地瞅着毛耳朵做炸子,联想到被手榴弹炸死的新娃子,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毛耳朵自个儿却甚是得意,炫耀道:“那不是吹,做炸子是要技术的,包松了没用,包紧了捏在手里就会炸掉。”
炸子好歹是做成了,毛耳朵说得先找个地方试验试验。一群小子丫头偷偷摸到一个生产队的鱼塘边。几颗炸子甩入塘中,轰然几声巨响,一堆白花花的鱼便浮上了水面。小子们飞快地脱光衣服,扑通扑通跳下鱼塘,将炸死的鱼儿甩上岸,岸上的丫头们则飞快地用细枝条一一穿了鱼腮,再挂在木棒上。待老乡们闻声赶来,小子丫头们早已经喜孜孜地扛着鱼串奔回了场里。
初战告捷,全场男男女女皆大喜过望,七手八脚将鱼剖洗干净,再抹上些盐,放在火上烤熟。自上山下乡以来,小子丫头们好几年没吃过鱼了,那烤鱼的鲜美味道直馋得一个个连自个儿的舌头都想吞下肚去。
尝到了炸鱼的甜头,众人都看到了这炸子还真是个好东西。一群小子又凑在一起商量,要弄条大狗来吃。叽叽喳喳议论一阵,又要不炸到人,又要老乡不发觉,那就只有到山道上去等机会。
这一天,待天色黑尽,估计山道上已不会再有行人了,毛耳朵和莫华等四个小子鱼贯下了羊跳岩,咯吱咯吱地踩着积雪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山梁边。几个人彼此相距两三丈远蹲下,各自先将憋了一天的一泡红苕屎拉在山路边上,也顾不得雪风刮得光屁股刀割般生疼。然后,各自将一颗颗炸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红苕屎旁边,专等乱窜的野狗来品尝。布好了“地雷”,几个人便转到不远的一个背湾处,生起一堆篝火来,一边烤火,一边支楞着耳朵聆听着旁边的动静。谁知道,一夜不眠却一无所获。第二天天刚麻麻亮,几个小子赶紧过去将炸子收了——这东西若让老乡或耕牛踩着,祸事就大了。
第二夜,猛虎、卓立等四个人换班去了山梁边上,如法炮制,仍无所获。
第三天又换了肖天健、陈安生、陶胖、冯鬼子四个人去,又守了一夜。黎明时分,正在大家失望之极时,却突然听到红苕屎边传来了一声闷响。几个小子噔地从篝火边立起身来,跑了过去。一查看,一颗炸子不见了,可地上却什么东西也没有。陶胖说“这就怪了”,肖天健说“莫忙,再找找”。陈安生这人细心,支着手电筒往旁边扫视,猛地看见一丈开外的一块岩石下躺着一只大花狗,半边脑袋都被炸飞了。一行人将大花狗拖回了场里。
大家伙一见大狗乐开了花,也不用谁分咐,抱柴禾的抱柴禾,烧开水的烧开水,剐狗皮的剐狗皮,切狗肉的切狗肉,剩下的人统统剥白果。
忙到傍晚时分,三大脸盆白果炖狗肉端上了桌,香喷喷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面钻,一个个不由自主地加深了呼吸。猛虎大吼一声:“各自动手,开整!”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大嚼起来。
黑子也跟着享了一顿口福——狗没有人一样的思考功能,不懂得物伤其类的道理。不过,尽管很饥饿,尽管大盆的肉就摆在桌上,黑子却依然保持着它的绅士风度,人若不给它它是决不会动一下的。你把肉骨头高高举起,黑子便后腿站立仰起头来等待;你将肉骨头往外一扔,它方才张嘴接住。而食物到了嘴里,黑子又恢复“绅士”了,斯斯文文地趴下来,用舌尖一点点地舔,用牙齿一点点地嚼,慢慢地品尝。
毛耳朵提来了一大瓶高梁白酒。小子们几口烧烧下肚,又开始闹哄哄地划拳行令,一时间热闹非常。
只有胡萍萍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缩在一边。她似乎有些不忍心看那装狗肉的脸盆,大概是由大花狗联想到了黑子吧。踌躇了半天,她匆匆地拈了两块狗肉,便端着饭碗躲进了寝室。
丁可儿胆小怕事,嘴里虽有滋有味地吃着狗肉,心里头却在担忧:“也不知是哪家丢了这条大花狗,主人家要是找来了怎么办呢?”
江桃桃说:“你这才叫多余的耽心!狗肉上又没写字,他晓得我们吃的是哪家的狗?”
陶胖、毛耳朵一伙小子见丁可儿神态有趣,嘻哈打笑地调侃起来:
“晓得是哪家的狗又怎样?这些野狗、野鸡跑到人民公社的地里,吃公家的食,长自家的肉,还不该打?”
“这些鸡呀狗的,说轻了吧是损公肥私,说重了就是搞资本主义剥削,绝对吃得有理。”
“你吃了这顿狗肉,就当是在消灭资本主义,就啥耽心也没有了。”
“咱们吃资产阶级的狗肉,拉无产阶级的人屎,送到地里去肥社会主义的苗,这叫灭资兴无,不但无罪,反而有功。”
“对对对,这就叫偷资本主义的鸡,摸资产阶级的狗,名符其实是革命的偷鸡摸狗!”
……
众人酒足饭饱,高高兴兴散了,卓娅去帮着黄三姑和胖姐拾掇灶台上的杂活。拾掇完出来,卓娅奇怪地发现胡萍萍正蹲在冷清清的伙房地上拾狗骨头,黑子在她身旁欢快地摇着尾巴。卓娅也没吱声,悄悄地窥视着胡萍萍。只见胡萍萍用几张作业本纸包好狗骨头后,出了伙房,竟一个人孤零零地朝着黑黢黢的山林走去,只有黑子一路尾随着她。
卓娅大为讶异,甚感担心,急忙把肖天健从寝室里叫了出来。
两人悄悄地跟踪着胡萍萍进了山林,来到一棵大松树下。却见胡萍萍蹲下身去,在树下刨了一个坑,然后轻轻地把狗骨头埋葬了。
两个年轻人不由感到震惊而又伤感:萍萍的内心也是太凄苦了,她竟然把对黑子的友情和眷恋推及到了一条完全陌生的狗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