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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革命的偷鸡摸狗

1968年10月,户口兵们纷纷兵退大巴山之际,肖天健也早自巴中转回了羊跳岩。——当然,也有少量的人心有不甘,固执地滞留在了重庆,汪鹄翀和肖天鸣就没有跟随大家返乡。

回归羊跳岩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只有胡萍萍仿佛毫不在乎这个结果,反倒有些暗暗高兴。特别是看见正在路口殷殷等待她的黑子时,她就如同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竟然还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黑子见到胡萍萍和众知青归来,也兴奋得不行,撒娇似地呜呜哼叫着,拨浪鼓一样摇着尾巴,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羊跳岩又热闹了起来,只是知青们的处境却越发艰难了。八方武斗升级导致运输中断,太平县安办一拖数月不能如期给知青拨款拨粮,前一段乌托邦式的轻松日子已经不复存在。生计的操劳加上人心的涣散,青山乌兰牧骑的歌舞生涯自然也烟消云散。社办场失去了经济接济,大家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剑走偏门,或砍砍竹子,或改改木料,或烧烧杠炭,背下山去勉强卖得几个钱,再换回些大米油盐来以补填腹之需。

场里的空气倒是越发自由,众人的言语行为越发越轨放肆。

开始时,有人肚子一饿也还只是去“串串人户”——也就是窜到附近农家去打秋风蹭顿饭,虽说弄得菌子坪一带的老乡脑壳痛,倒也动静不大;后来便彻底乱了套,什么走街串户的、吹牛日白的、抽烟喝酒的、划拳行令的、炸鱼捉蛇的、偷鸡摸狗的,啥玩意儿都出来了,真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小子丫头们身上的那点学生气也一天天消失殆尽。

陶胖和冯鬼子两个人更是姿意妄为,经常贵州鸭儿单放,到云坝场和邻近一些乡场上去乱窜瞎晃悠。两个家伙在一个乡场上偶然遇见了几个扒窃惯犯,见人家手指头随便动动就能够搞几个零用钱花,弄得心痒痒的,一来二去没管住手,便也跟着干起了梁上君子的勾当。

有一回,陶胖独自窜到太平县城去玩。这家伙见街上人来人往,手指头又发痒了,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就在路人周身上下打转,无非盯着人家的衣兜裤兜,打着“上天窗、下平台、摸黄桶、掏底兜、插马后”之类的主意。

陶胖终于盯准了一个对象,靠过去身体一擦,人家裤兜里的皮包立马便跑到了他的裤兜里。可他一转身,意外却发生了,人家的皮包上拴着一条链子,链子的那一头扣在皮带扣上,陶胖不幸被链条牵在了现场。被盗的人一声惊叫,过往行人纷纷围了过来。

陶胖见势不妙,干脆来他个反客为主,大声咋呼道:“这是干啥,这是干啥嘛!你的东西怎么跑到我兜里来了呢?”他一边喊,一边掏出皮包故作气愤地一甩,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失盗的人和围观的人皆被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竟满眼狐疑地瞅着这家伙潇洒远去。

陶胖在街头闲逛了一阵,掌灯时分,来到了一家饭馆。

柜台前排着一列等候买饭菜的人,他走过去排在后面。那年头,上饭馆经常都得排队,买好饭菜自己端到餐桌上去。

排在陶胖前面的是一个瘦瘦的小孩。无意间,他瞥见小瘦猴正悄悄把两个手指伸向前面一个肥胖女人的裤袋,而那肥女人的身形像比胖姐更胜一筹。咦,这个小瘦猴竟然是业内同行!陶胖一时恶作剧心起,提起膝头在小瘦猴腰间轻轻一磕,小瘦猴身体忽然失去平衡,向前一扑,张开双臂抱住了肥女人,两手正好捂住其羞处。肥女人惊叫一声,回过头来,惊诧地望着小瘦猴。人们围过来,都忍俊不禁。小瘦猴满脸涨红,敢怒不敢言地恨了陶胖一眼,拔腿跑了。

陶胖也不管小瘦猴,满不在乎地买了一碗豆花、一盘回锅肉和半斤饭,寻一个座位坐下,津津有味地吃将起来。

谁知没过一会儿,小瘦猴却又带着几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回来了。

小瘦猴冲上前来,指着陶胖叫道:“就是他!”

几个小子提着匕首走到陶胖身后,厉声问道:“喂,哪里来的?”

陶胖不理不睬,埋着头吃自己的豆花。

一个小子朝着陶胖后脑勺掴了一掌,又问了一句:“鸡娃子人,问你从哪里来的?”

这下把陶胖惹怒了,他忽然将筷子往桌上重重地一掼,左手叉开五指向后一扬,吼道:“我是文盲认不到字!”

这句自创的江湖切口让几个小子迟疑了一下。他们摸不清面前这位的来路,不知是何方神圣,只是呆呆地用匕首指着他。

陶胖紧接着猛地站起了身来,学着电影里英雄人物的模样,在胸膛上啪啪地拍了两下,吼道:“虚什么虚,有种就朝这儿捅!”

几个小子一惊,后退了一步。

陶胖也从腰间嗖地抽出一把匕首来,抢上一步,恶狠狠地说:“你们不动手?那就看我的!”

这个动作着实把对方唬住了,又往后退了一截。

陶胖乘势边说话边往饭馆门外走:“不想跟我玩一玩?那老子就不奉陪了!”脚尖刚刚挪出饭馆门外,撒开腿就一溜烟跑了。

陶胖也是百密一疏,他没想到这一跑却是一个败笔,刚才的壮举一下子就露了馅。几个小子与小瘦猴立即紧追上来,追到一个转角处,在陶胖的屁股上捅了一刀。

陶胖屁股插着刀摇摇晃晃地逃跑,慌不择路地跑到了老区新红军那里。甄司令一见吓了一跳,赶紧派人将陶胖送进了县医院。

陶胖挨刀以后,当时也有点害怕,但很快便把这件事淡忘了,照常继续着他偷鸡摸狗的生活内容。

黑子是羊跳岩上的一宝。从前小子丫头们每天从坡上回到场里,黑子都会转转悠悠地凑过来示好,大家也会和它亲近一番。可如今人人又累又饿,尽管黑子仍然一如既往地喜欢在人堆中钻来钻去凑热闹,众人也常常懒得逗弄它了。

黑子却不解其中的奥妙。每到吃饭的时候,它照旧一会儿选定一个人,坐在他面前,用恳求的目光眼巴巴地盯着他,一边殷情地大摇尾巴。要在往常,谁都会被这小模样打动,谁都不忍心拒绝它,而现在腹中空空,谁还愿意把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饭分给它呀?于是一个个权当没看见它,只顾埋头吃自己的饭。实在被它缠得烦了,还会这个抱怨几句:“人都饿得前胸巴后背了,哪个还有多余的饭喂你?”那个咒骂几句:“去,去,喂不饱的狗!”最后,还是胡萍萍默默地拨些饭给黑子。

虽说肚里饥饿,但一到晚上众人还是喜欢聚在烤火房里,天南地北神侃,无非是借此打发打发时光。

这天晚上,大家又在火炉坑边坐了下来。

江桃桃先打招呼:“喂,大家今天都不许尽说吃啊,免得老娘肚皮难受。换点花样,哪个鸡娃子说个笑话来听听。”

陶胖讨好地说:“桃桃,你想听笑话呀?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四川话夹杂着椒盐普通话地说道:“有个北方内迁厂,一个重庆人和一个北方人做了邻居。有一回,北方人的钥匙锁在屋里了,去问重庆人:‘你有没有撬锁的工具,借我用一下?’这个重庆人一向讨厌这个北方人,一口回绝道:‘借个锤子!’北方人不晓得‘锤子’是怪话,是拒绝他,还高兴地说:‘锤子行。’重庆人看他听球不懂,冒火了:‘借个铲铲!’北方人又说:‘铲铲也行。’重庆人更冒火了,大声吼道:‘借锤子个铲铲!’北方人没搞懂邻居为啥冒火,还非要扭到问:‘兄弟,你今天到底是借锤子还是借铲子?’”

大家一听哄然大笑。

卓立说:“我也来讲一个笑话。有一天校长来听地理课,地理老师想在校长面前表现表现,专门拿了一个地球仪进教室。地理老师抽小明站起来,问:‘小明,你看看,今天教室里多了个什么东西?’小明高声回答:‘多了个校长。’地理老师勃然大怒:‘校长是东西吗?校长不是个东西!’”

大家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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