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当机立断,让汪鹄翀和莫华在前面领着大家快跑,他自己则带着陶胖、冯鬼子断后掩护。
追兵越来越近,渐渐看得清楚了,来人一个个荷枪实弹,而打头的正是那个形容狞恶的玻璃眼吴老幺。阵阵呐喊声把几个胆小的丫头吓得“哇哇”乱叫。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响起了马达声,一辆运猪的大卡车转瞬间越过追兵驶了过来。小子丫头们举起手来一阵乱摇乱喊。
汪鹄翀说:“嗯,司机怕不会听你们的。”他一把扯过毛耳朵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了两颗教练手榴弹。待大卡车驶近时,汪鹄翀猛地跳到了公路中央,左手高举手榴弹,右手扣着弦,喊道:“停车,停车,不然老子拉手榴弹了!……”
大卡车一个急刹,停了下来。汪鹄翀一纵身钻进了副驾座,恶狠狠地命令司机道:“把车发动起,别息火,我喊开就开!”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小子丫头们大喜过望,手忙脚乱地往车上爬,一时间人也在叫,猪也在叫,乱糟糟一片。
可殿后的猛虎、陶胖、冯鬼子三人刚把几个丫头推上车,自己还没来得及上,追兵已经逼近了身边。
吴老幺大吼一声道:“全部不许动!哪个动,老子的枪子打哪个!”说着话,他“啪”地开了一枪。
这枪声陡然一响,把司机吓了个心惊肉跳,脚底不由下意识地一踩油门,大卡车猛地往前奔去。猛虎抢前几步,侥幸抓住后车板窜上了车,而陶胖和冯鬼子却被涌上来的民兵抓住了。
民兵们噼里啪啦一顿拳脚,将二人打翻在公路上。
吴老幺提脚踩住陶胖的背,一手揪住他的头发拎过头来,一手将匕首捅进他嘴里,大吼道:“鸡娃子知青败类,把户**出来!”
陶胖闭上眼,哼哼唧唧地说:“户口在前面那些人手里……真的,真在他们手里……不信,你搜身嘛!”
另外两个大汉把冯鬼子按在地上,打得他鬼哭狼嚎。冯鬼子被打急了,憨乎乎地哭喊道:“呜呜呜……我妈只有我一个,我也只有我妈一个,你们要打就把我打死呀!”打他的人听他喊得甚是滑稽,竟被逗得笑了起来。
民兵们在陶胖和冯鬼子两人身上搜了一个遍,却唯独没搜鞋底板,所以也就没有搜出户口迁移证来。
民兵取出绳子来把陶胖、冯鬼子反绑了,押回青山公社,关在了公社的猪圈里。
夜幕渐渐降临,两个小子又饿、又渴、又冷、又疼,蜷缩在猪圈边上,不觉昏昏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陶胖和冯鬼子觉得有个人立在身边,睁眼一看,却是社长张顺田。原来,趁着看押的民兵去吃晚饭,张顺田悄悄摸到猪圈来了。他蹲下身,皱着眉头察看了一下两人身上的伤痕,痛心疾首地骂道:“鸡娃子些,黑了心了,怎么把人打成这样!”他解开陶胖和冯鬼子身上的绳子,把两人悄悄带到他自己的寝室里藏起来,叮嘱道:“娃子,就在我床上睡一夜。千万莫要作声,明天清静了再走。”
也不知睡了多久,楼下的吆喝声和电筒光把陶胖惊醒了。陶胖心想,一定是民兵发现猪圈没人,来搜查了,急忙唤醒冯鬼子,翻窗便跑。
逃到响水河边,尾随传来吉普车的马达声,两个小子赶快跳进岸边草丛中躲藏起来。吉普车停下了,几个持枪民兵跳下车来,举着电筒一阵乱射。两人吓得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民兵们折腾了一会儿,上车继续朝前面追去。两人慌慌张张从草丛里钻出来,再也不敢走公路,沿着小路朝附近一个山包上爬去。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到小山包顶上才坐下来喘息。
两个小子在山包上一直坐到凌晨两点时分,远远看见吉普车折返回云坝去了,于是商议起来。
冯鬼子说:“陶胖,我好冷哟,在这山包上晾一晚上,要遭冷死。”
陶胖寻思道:“是不行。这三更半夜的,我们还是得找个地方睡一会儿觉,明天才有精神继续逃跑……走,回公社。”
“我们才从公社逃出来,怎么又要回去?你疯了呀?”
“屁!哪个想得到我们敢回公社?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叫灯下黑!……算了,你鸡娃子没文化,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两个小子走了几步,陶胖又说:“不过,为了防备万一,户口迁移证是不能再带在身上了。”
两个小子把户口迁移证从鞋底板里摸出来,在山包上寻找藏匿的地方。东藏西藏也觉不妥,最后来到一块冬水田边,选定了一棵老乡挂谷草把子的草树,方才把那宝贝藏在了谷草把子里面。
陶胖和冯鬼子又悄悄摸回了公社。
陶胖嘴里念叨着“整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一伸手把公社门口的电话线扯断,然后才去敲门。张顺田打开门,一看两个小子居然又窜了回来,惊愕道:“娃子,跑都跑脱了,又转回来干啥?”陶胖反倒微笑着安慰张顺田:“张社长,莫来头的,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回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陶胖和冯鬼子起了身。临出门,张顺田往陶胖手里塞了八元钱。
两个小子折到冬水田边的草树边,取出了户口迁移证,然后专捡无人的小路走去。一路上,看见老乡土里有什么就偷点什么充充饥。直到半下午,才敢转上了出山的公路。在一段上坡路,两人爬飞车上了一辆拉煤车,入夜以后才随煤车进了太平城。
两人在城角落一个铺面屋檐下蜷缩了一夜,天一亮就赶到长途汽车站去买了车票,坐车回了重庆。
先回重庆的人见陶胖和冯鬼子逃出了虎口,都喜出望外。大家邀约着,第二天一大早来到了重庆市市中区公丨安丨分局。办公室的门刚一打开,小子丫头们便一哄而上,抢着递上自己的户口迁移证。
一个老公丨安丨不慌不忙地收齐了大家的户口迁移证,慢条斯理地将十几张迁移证整理好,叠在一起,一一进行了登记。然后,他把迁移证放入抽屉,“啪嗒”一声上了锁,这才站起来说:“太平已经来了电话,你们这些户口迁移证全部都是用非法手段弄来的,等候处理吧。”说完话,转身便要走人。
大家一下子傻了眼了。
汪鹄翀忽然冲上去,拉住那个老公丨安丨的手说:“对不起,老师傅,你仔细看看,我那份户口迁移证可是真的。”
老公丨安丨狐疑地望了望汪鹄翀,重新打开抽屉来校对。
大家一窝蜂按将上去,挤开老公丨安丨,七手八脚抢回自己的迁移证,撒腿就跑。
小子丫头们跑是跑出来了,可心情却也变得无比的惆怅:正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手里捏着的户口迁移证此刻已形同一张废纸。
当然,这些稚气的年轻人也仅有些惆怅而已,只表象地知道“户口”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活环境,因此家家的户口簿都如贵重物品般锁在柜子抽屉里。毕竟还是北大学子孔思远比较有学问,他能够思索“户口”背后更深层次的含义,能够思索中国户口制度更深层次的严酷性。百无聊赖之际,这位北大学子便向众人闲侃起来:
要说中国的户籍制度嘛,乃是确立于战国时代的秦国,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商鞅最早制定的。也就是说,中华文明史泱泱三千多年,户籍制度就沿袭了两千四百余年。可见,中国的户籍制度之古老,就如同刀耕火种的古老一般。
古人商鞅利用户籍制度强制农民一心一意“脸朝黄土背朝天”地讨生活,目的是防范老百姓衍生贪婪欲望和诈骗之心,在农耕社会初期也许无可厚非。然而时至二十世纪的今天,现存户籍制度则既限制公民迁徙和择业的自由,也阻碍社会资源的最佳配置,无论从公平角度还是从效率角度,都有悖于现代文明社会的发展要求。
你别说,孔思远这家伙还真有些见识。从当今现实来看,确立迁徙自由权的法律地位,已经逐步成为中国依法治国的内在要求、保障公民基本人权的有效途径。就拿如今的农民工进城、城镇化发展和当年的“上山下乡”对比,那“户口”的反向运行也是颇为耐人玩味的。
当然,那年头的孔思远也就只是吹吹“户口”闲牛而已。倒流回重庆的知哥知妹们既没能上到城市户口,又没有钱粮赖以裹腹,也不得不先后返回了各自己的社办场,一场户口兵闹剧就此滑稽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