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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也凑巧,猛虎一伙人上午刚办妥户口迁移证明,莫华一伙人下午也趁热打铁赶到了青山公社。

张顺田一下子傻了眼,这位老红军任是经历过几十年的革命考验,见多识广,却也大惑不解。今天是怎么了,知青都跑来办户口?上午那伙人还只是说“重新安置”,下午这伙人更是要把户口直接迁回重庆,而且,他们拿来的还不是上午那样的一般函件,而是太平县知青安置办公室的红头文件!但是疑惑归疑惑,张顺田把文件捏在手里左看右看却也看不出啥毛病来,也不得不给几个小子丫头开了户口迁移证明。

虽说公社开了户口迁移证明,云坝一伙知青却也害怕夜长梦多,连更连夜地赶进了太平县城,第二天便去办理了户口迁移证。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羊跳岩,匆匆地收拾返渝的衣物行装。

顺利拿到了那张盖有太平县公丨安丨局鲜红印章的户口迁移证,一个个自然是大喜过望,甚而激动得泪流满面。可是毕竟心怀鬼胎,又有点后怕,晚上坐在火炉坑边,一些人便耽心起来。

卓娅惴惴地说:“户口迁移不是小事,就怕人家上纲上线。”

丁可儿提心吊胆地说:“这么弄来的户口迁移证,算不算犯法哟?”

陶胖见大家耽心,反而越觉有趣,故意吓唬道:“我们又抄区府,又骗公社,当然是犯法哟。”

毛耳朵火上浇油道:“安生还伪造了县安办的公函,你几爷子还伪造了省革委文件,这个法犯大了!”

卓立说:“这回户口要办成了那还好说,就怕办黄了户口遭退回来,那就只有等着挨整了。”

猛虎不以为然:“耽那么多心,纯属多余!不就迁移个户口嘛,办成了有一线生机,办不成就继续当农民,有好大个男女关系?”

汪鹄翀也说:“哪个鸡娃子要上纲上线,老子给他个一概不认!”

江桃桃眼一楞:“球,老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能怎么整我?像现在这样不死不活地陷在农村,日子才更难过!”

陶胖见江桃桃开了腔,急忙话锋一转,甩出几句文绉绉的话来:“桃桃说得有理,我们无产者本来就一无所有,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身上的枷锁,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大家见一向粗鲁的陶胖忽然抛文,都忍不住发笑,连陈安生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肖天鸣讥笑道:“哟,真看不出来,陶胖说话也学会冒酸了!”

莫华也笑道:“你陶胖一不读书,二不看报,也不知在哪篇大字报上捡了这么几句来冒酸。”

江桃桃骂道:“他龟儿子懂个屁,还不是鸡脚神戴眼镜——假充斯文人!”

陶胖嘿嘿地笑着,厚着脸皮自我贬损道:“对对,桃桃说得对,我这叫猪鼻子插根葱——装象。”

小子丫头们作贼心虚,耽心出事,还真就出事了。

两拨办户口的知青先后离开后,张顺田心里难免有些打鼓。七上八下了两天,他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还是决定到区里去汇报一下。无独有偶,赵家公社的社长也心怀忐忑地赶来了,两人便一起进区府大院去找到了王守范。

王守范仔细听取两个社长的陈述后,也颇感蹊跷。他想了一想,说:“我来问你们几个问题……以前你们见过那个魏干事吗?”

两个社长答道:“没见过。”

“知青拿来的是文件还是公函?”

“上午的是公函,下午的倒是红头文件。”

“函件有没有编发字号?”

“咦,好像没有编发字号,公函和文件都没有。”

“以前你们接收过不经过我们区委区府的上级文件吗?”

“哎呀,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糟了!”

王守范严肃地说:“我问的这些就是这次事件的重大疑点。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这么重要的调动安置知青的举措,县里怎么也要以政府红头文件的方式行文下达,怎么会只发一纸便函,而且函件连编发字号也没有?就是下午那几份文件,已涉及迁返重庆的大事,县里也一定会通过区一级政府转发的。”

张顺田皱起了眉头:“这些小东西是吃了雷呀,胆大包天!……王区长,现在怎么办?”

王守范思索着分析道:“我想,现在知青到处都在闹户口风潮,今天这些到公社的知青恐怕就是一些户口兵,想乘乱搞户口回重庆……他们要是把户口迁移证弄到手了,一定会抓紧时间离开云坝……不过,他们怕响动太大,多半不会到云坝场来找车,会步行下山。你们马上回公社去组织武装民兵,明天上午在凉风垭路口设防拦人,给他来个放干河水捞鱼——一网打尽。我这边同时向县里核实情况,请示处理意见。”

第二天凌晨五点多钟,黄三姑噼噼啪啪捶响了七号寝室的门,大声武气地喊道:“胖妹、卓娅妹子,民兵要来抓你们了,你们快跑吧!”

卓娅翻身跳下床,打开门,惊讶地问道:“黄三姑,怎么回事?”

黄三姑说:“我那表妹在公社饭堂做事,昨晚她送开水去公社会议室,听见他们正在组织基干民兵,要在凉风垭设埋伏,把你们全部抓起来,还要搜缴你们的户口迁移证,表妹就叫我外侄连更连晚摸上山报信来了。”

闻听到黄三姑的闹腾,十六个拿了户口迁移证的小子丫头全起了身,聚集到一块儿,一片惊惶。

猛虎吼道:“慌个卵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主意嘛!”

莫华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还是抓紧走吧,以免夜长梦多。”

汪鹄翀说:“是得马上出发。各人都把户口迁移证藏在鞋底板里面,再到伙房去带点干粮。他们不是要在凉风垭设埋伏吗,我看,我们就绕过凉风垭再上出山的公路,拦一辆车就跑了,他追得到个球!”

拂晓时分,小子丫头们匆忙下了羊跳岩。

大巴山的九月秋意渐浓,一早一晚寒气袭人,清冷的山风嗖嗖地扑打在脸上,像针刺刀割般隐隐生疼,半明半阴的天边低垂下灰色的雾幕,更加重了小子丫头们沉郁的心情。

一至菌子坪,众人便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跑着跑着的浑身又燥热起来,黄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下,一颗颗、一串串汇成汗流,淌进前胸,淌进后背,衬衣湿了,毛衣也润了,人人的心口都扑嗵扑嗵地像在打鼓,而户口迁移证却在鞋子里硌着脚底板,火飘火辣的痛。

众人逃难心切,也顾不着冷呀热的了,就连丁可儿、胡萍萍几个体弱的丫头都咬牙坚持着,没有一个人掉队。

直到跑近大沙湾时,猛虎招呼“歇口气”,大家这才喘着粗气停下了脚步。众人来到旁边一个农户家里,讨了些水喝,然后随地坐了下来。

卓娅呆坐在土坷垃上,失魂落魄地向山野打望。

天微微亮了,乡间热闹了起来,一座座茅草房、青瓦房的上空升起了一缕缕青烟,一群老乡扛着锄头往坡上去出早工,一个放牛娃稚声嫩气地吆喝着他的牛儿,一个白胡子老汉赶着慢摇慢摆的鸭群向堰塘边走去。——唉,就是一纸薄薄的户口页,把这些庄户人家世世代代地束缚在了一小块土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今的我也跟他们一样,那山外的大千世界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呀!

再看看远处,又到了晚稻抽穗灌浆、包谷红须长苞的季节,满山的野花却已日渐凋零,只余下一片片伤心的红叶。不知不觉间,上山下乡已整整三年了。回想起三年前自己毅然放弃升重点高中的机会,毫不犹豫地交出户口,心雄万丈地上山下乡,而如今却为了这一页可怜的户口纸狼狈出逃,寂然无助,卓娅不禁心情一片凄惶,黯然神伤:谁能告诉我,这是历史的嘲讽呢,还是命运的折磨?

小子丫头们歇息了一会儿,从大沙湾攀爬一段不长的山林小路,便来到了出山的公路上。虽然绕过凉风垭了,但遗憾的是,这会儿公路上不管粮车、煤车还是猪车,却一辆也不见。众人也不敢多停留,继续紧赶着往前走。

谁知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凉风垭方向传来了喧嚷的人声。大家惊呼道:“哎呀,民兵追来了!”又抬脚狂奔起来。卓娅只觉得此刻头脑混沌,心乱如麻,一边心情沮丧地跑着,一边竟想起了电影《夜半歌声》里的插曲:“追兵来了,可奈何!娘啊,我像小鸟儿回不了窝,回不了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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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1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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