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胖一边骂,一边抓起拄路棍就向安载道掷过去。拄路棍砸在了安载道的腰间,安载道一下子蜷曲到了地上。
恰在这时,收工回场的几个小子丫头看见了这一幕。
肖天健铁青着脸奔进二号寝室来,一把揪住陶胖的衣领,吼道:“今天安书记要出了事,就把你狗日送交公检法!”
紧跟进屋的猛虎楞陶胖一眼:“你小子乱球整,想挨捶呀!要放在从前,你两个陶胖也不是安书记的对手。”
这两个人是陶胖平生最服气的人,他俩发了怒,陶胖也不敢再出声。
郭南下、卓娅几个人赶过去,把安载道扶到床上坐下。
安载道缓过神来,微微笑了:“不要紧,不要紧,刚好碰到了老伤上。”
这天晚上,郭南下、肖天健、汪鹄翀、卓娅四个人陪了安载道很久,大家都睡了,他们还在烤火房里慢慢聊。
郭南下说:“安书记,今天让你受委屈了。”
安载道说:“没事没事。你们把我弄到羊跳岩来,就等于是救了我,让我进了保险箱。”
肖天健问道:“安书记,你腰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安载道叹口气:“当领导,在平时工作中肯定会得罪一些人,文化***一来,搞批斗了,有些人就乘机找我出出气。”
接着,安载道讲起了他在运动中遭遇的一些危险经历。
安载道的腰是被区里干部小刘给弄伤的。这个小刘追求进步很迫切,安载道也很器重他,但是安载道认为年轻人身上还有些毛病,多历练历练没坏处,就暂时没批他入党。不料,小刘却对安载道记恨于心了。文丨革丨来了后,有一次安载道挂着大牌子、弯着腰接受批斗,小刘暗想,这会儿这老鸡娃子也看不见身后,活该挨打,抓起区府大院的门闩便横扫了过去。安载道被砸中了腰部,一下子仰翻在地,不省人事。送到区卫生所,袁所长估摸着说,被砸中的部位也不见出一点血,恐怕是内伤,只有慢慢调理。当然,袁所长这“慢慢调理”的话也仅只是一句话而已,安载道也只能接受红农兵团之流的“慢慢调理”。
还有一次,有人在安载道寝室门外埋了一个手榴弹,好在手榴弹可能是受了潮,没有爆炸。安载道说,那次我要是被炸死了,他们也会说我是自杀,是自绝于人民。
安载道的遭遇让几个小子丫头听得很感慨。
郭南下说:“这些人太没人性了!”
安载道叹口气:“唉,现在到处都差不多。我一直隐隐觉得我们的工作有一些问题,但没想到,干群矛盾竟然尖锐到了这样的地步。”
卓娅愤愤地说:“吴麻子那伙人最可恶,明明知道安书记不能弯腰,偏要强迫去插秧,简直不是人!”
安载道苦笑笑:“其实那天插秧的时候,虽然难受,可我心里面还在吟诵唐诗哩。”
卓娅睁大眼睛问道:“安书记,那时候你还在想着诗?什么诗?”
安载道缓缓说道:“我想起了唐朝布袋和尚的《插秧诗》:‘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稻,后退原来是向前。’”
小子丫头都有些诧异,不知安载道为啥会突然说这样一首诗,也不完全理解这首诗,只觉得其中似乎含有深意。
安载道的眼睛迷惘地望着虚空,木然地说:“作为一个***员,我本来都不应该欣赏这样满是禅味的诗……唉,安载道,安载道,何以载道呀?”
安载道在羊跳岩歇息了几天。
郭南下和肖天健私下判断,安书记的腰伤若再不及时治疗,恐怕有危险。两人叫上汪鹄翀、猛虎、陈安生,五个人将安载道护送到了太平县,由老区新红军司令甄造反帮着,在县医院里找了一名专治跌打损伤的老中医。
老中医望闻问切一番后,对安载道说道:“你这内伤,乃重物击打腰部所致。腰部受伤则气滞血瘀,积瘀壅滞,影响津液流通,聚而为痰。痰瘀气滞,留着于腰络,以致腰痛缠绵,反复难愈。先为腰疼,次而引及小腹,痛无定处,牵掣板滞,由是不得转侧俯仰。”
安载道点头道:“正是这样。”
老中医开了处方,让赶快去抓药,又叫留下个人别忙走。几个人一合议,决定汪鹄翀、猛虎、陈安生三人陪着安载道先走,郭南下、肖天健和甄造反三个人留了下来。
安载道离开后,老中医才叹口气,摇摇头:“这个病人内伤严重,已经损及肾脏。因病人气滞血瘀日久,导致气血失养,肾虚亏损,尿血不止,加之外邪乘虚而入,病情更为沉重,恐怕凶多吉少。”
郭南下和肖天健听了很是焦急。
甄造反仗义地说:“就把安书记交给我吧,我找几个人专门护理。”
郭南下说:“那就拜托甄司令了。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看望安书记。”
肖天健心里默默地祈祷:但愿安书记好人有好报!
但天下事却总不遂人愿,一个多月以后,安载道溘然长逝,他的生命定格在了1967年7月1日——中国***庄严的生日。
这个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自然不会知道,他身后几十年里,中国大地将会发生种种闻所未闻的巨大历史变化。弥留之际,安载道迷惘的眼神里只含着一个唯一的遗憾:我为啥没有死在与帝修反拼斗的战场上,却死在了自己同志的手中?而且,还顶着这样一顶不齿于党和人民的“走资派”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