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健第一次听说“一平二调”的术语还是从大竹县胖司令的口里,后来他才完全弄明白,这是五九年前后的一种政策。所谓“一平”,就是在人民公社内部统一实行平均主义的供给制、食堂制;所谓“二调”,就是对生产队的劳力、财物无偿调拨,一时间把农民的家庭财产收缴了个精光。农民为此发牢骚编顺口溜讽刺:“日本人是三光政策,公社化是五光政策。”这一平二调是人民公社化运动中“共产风”的主要表现,而“共产风”造成了国民经济大破坏,弄得民不聊生,据说仅四川一省饿死的人数就高达811万,每九个人就死了一个,难怪会引起农民的普遍愤怒。
台下已经群情激愤,有人开始喊“打”。
一个老乡愤怒地冲上台去,左右开弓给了安载道两个耳光,丝丝的血顿时从安载道的嘴角、鼻孔渗了出来。
老乡厉声责问:“你为啥要走资本主义道路?”
安载道依然倔强地回答:“我是犯过很多错误,但我没走资本主义道路。”
老乡又一拳向安载道冲去,安载道跌坐在了地上。
一群老乡跟着闯上了台。这回,老乡们连陪斗的地主、富农都一起揍,打得几个牛鬼蛇神满台“哇哇”乱窜,而安载道却只是双手抱头,不再吭一声。会场一片肃杀气氛。
目睹汹汹的人群,踏遍青山小分队的人也只好无可奈何地等待。直待批斗会结束了,他们才在青山公社办公室找到了吴麻子。
吴麻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张顺田的藤椅上,得意洋洋地炫耀:“怎么样,我红农兵团的批斗会杀气腾腾,大长革命造反派的威风,大杀阶级敌人的气焰!”
郭南下摇摇头说:“你们的作法不符合政策。”
吴麻子又操着他那大巴山“不懂话”打起官腔来:“毛主席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像你们踏遍青山那样是不行的,那是保皇派的作法。”
肖天健说:“闲话就少说了吧,把人交给我们,我们也该抓紧回去了。”
吴麻子瞥肖天健一眼:“交人可以,不过,安载道必须签个字才准走。”
安载道轻声问:“要我签啥字?”
吴麻子从办公桌抽屉里掏出一张文件纸,“啪”地往办公桌上一拍,说:“就在这上面签个字。”
安载道拿起文件纸来一看,抬头写着:《太平县云坝区夺权通告》。他把夺权通告读了一遍,问道:“前段时间,云坝机关红卫兵不是已经带着几个造反组织夺过一回权了吗?”
吴麻子鼻子里“哼”一声:“哼,那几个都是保皇派,夺权不作数。”
安载道皱着眉头说:“我现在已是靠边站的人了,签字恐怕不合适吧。”
吴麻子呵斥道:“少说废话!合适不合适不是你考虑的问题,老子叫你签个字,你就老老实实签个字!”
在吴麻子的一再威逼下,安载道沉思了一下,拿起钢笔来在通告上迅速写下了几个字。肖天健在一旁侧眼看去,差点没有笑出声来,安载道在那张通告上签的竟然是这样三个字:“签个字”。
吴麻子正要拿起通告来看,肖天健忽然大喝一声:“老吴,把棍子拿给我!”
吴麻子诧异地扭头望望肖天健,问道:“啥棍子?”
肖天健说:“还有啥棍子,安载道的拄路棍嘛。”
吴麻子走到屋角,拾起拄路棍甩过来,不满地说道:“鸡娃子的,把走资派当成菩萨供起呀!”
安载道随着踏遍青山小分队来到了羊跳岩。
郭南下和肖天健商量了一下,将安载道安置在了二号寝室的通铺里端,想让他极度虚弱的身体能够略为静养一下。汪鹄翀和肖天鸣见好抽烟的安载道已一支烟没有了,便在他枕头边上放了三包金沙江牌香烟。卓娅端来一盆温热水,让安载道把满脸的血污洗去。安载道已被红农兵团连续骚挠了好几天,疲惫之极,洗过脸便倒头昏昏睡去。
第二天下午,踏遍青山的小子丫头都出工去了,燎原茶场一片宁静。安载道的精神恢复了一些,挪下床来,拄着棍在寝室里慢慢走动。他忽然瞥见,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门口是陶胖、冯鬼子、毛耳朵和另一个小子。四个人今天没去上坡,躲在寝室里面打扑克牌,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玩得津津有味。四个人一边打牌一边抽烟,可牌还没打多一会儿,一包烟倒三下五除二先抽了个精光。太阳快落坡的时候,几个小子烟瘾又犯了,嘀嘀咕咕打起主意来。他们先搜了伙伴们的床位,一支烟没有;又去搜秦老汉的铺位,叶子烟也没寻到。
毛耳朵说:“这下糟了,今晚上难过了。”
陶胖说:“倒霉倒霉,找他妈一圈,居然连烟屁股都没见到一个。”
冯鬼子说:“嘻嘻,一个烟屁股,当个肥鸡母。”
毛耳朵一指头点在冯鬼子额头上:“笑个屁呀,喊你龟儿子找烟!”
陶胖眨眨小眼睛:“嗯,我想到哪里有烟了,安——载——道。”
毛耳朵说:“对对对,汪鹄翀和肖天鸣给了安载道几包烟。走,去叫他拿一包出来我们抽。”
陶胖摇摇头:“就这样文绉绉地要烟恐怕不管用,必须先把他龟儿子的威风杀下去,叫他不敢不给。”
安载道瞥见门外有人影晃动,拄着棍向门口走,几个小子已摇摇摆摆地闯进门来。
陶胖一把抓过安载道的拄路棍,呵斥道:“你这个老牌走资派,你知罪吗?”
安载道有点意外:“我,我是犯过很多错误。”
陶胖偏着头瞅瞅安载道:“看你挨批斗的狼狈样子,觉得可怜,想到你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走资本主义道路,又觉得可恨。”
安载道还是那句平静的话:“我有错,但是我没走资本主义道路。”
毛耳朵驳斥道:“你敢说你不是走资派?你每个月工资八十多块,我们每个月才两块钱的零用钱,太不公平了。我以造反派的名义宣布,从这个月起你的工资拿给我们打平伙。”
冯鬼子憨乎乎地拍手道:“嘻嘻,要得,要得!”
安载道显得有点尴尬:“工资嘛也是党和毛主席发的。现在也没发那么多了,只发点生活费。”
陶胖不耐烦地发话了:“算了算了,别的事现在暂且不说,先把你的香烟拿出来,给造反派兄弟们联络联络革命感情。”
安载道望望陶胖,这才摸清了几个小子的来意,原来是为了香烟。他扶着通铺走回自己的铺位前去取香烟,一边关切地告诫道:“小陶,有什么事都可以用沟通交流的方法解决,切不要沾染上打、砸、抢、抄、抓的歪风邪气,要文斗不要武斗嘛。你们还年轻,又单纯,犯了错误多不好。”
陶胖听安载道居然还敢教训他,不觉勃然大怒:“你个走资派还敢倚老卖老,老子没对你采取革命行动就算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