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远远地瞅见,朦胧烟雨中,红农兵团的人正押着一个人往那块大水田走去,这个被押的人像是安载道。赶近前一看,果然是安载道,只是看上去比前一段时间更衰弱了,跌跌撞撞地走着,连拄着的木棍都有些颤巍巍的。
一个红农兵团的战士走过来,一把扯去安载道的拄路棍,然后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命令道:“滚下田去,好好接受劳动改造。”
安载道有些吃力地下到田里,夹在老乡中间插起秧来。他腰上似乎带有伤,每弯一次腰都显得很吃力。他没有穿蓑衣戴斗笠,只披了块塑料布,一低头一躬身,冰冷的雨水便顺着他的肩背倒流进他的颈项里,但他却毫无所觉似的。
郭南下和肖天健远远地看着安载道,心里很不是滋味:原本多壮实的一个汉子呀,怎么就成这样了?
田里的老乡个个是插秧能手,插秧又直又快,病弱的安载道渐渐已跟不上趟。红农兵团副司令孙毛竹朝着田里大声训斥:“栽快点,跟上!鸡娃子人,你以为你还是官啦?——啄木官!今天不是让你来享清福的,是让你来接受劳动改造的,是来接受脱——胎——换——骨的改造的!”
插秧的老乡见孙毛竹吆喝,也乘机出安载道的洋相。几个人互相眨眨眼,暗中一使劲,便把他甩开了一丈多。
安载道紧赶慢赶,好容易栽完了一趟,立起身来想伸伸腰。
孙毛竹坐在田坎上,阴阳怪气地讥讽道:“你以为思想改造就那么简单?要触及灵魂,必须先触及皮肉,你鸡娃子懂不懂?”
造反派老乡们也七嘴八舌大喊大叫:
“不准伸腰肝!不准伸腰肝!”
“走资派,老实点!”
“才栽一趟你就伸这么多回腰杆,你腰杆就那么软吗?你要不老实改造,就是对毛主席不忠!”
“要他在田坎上向毛主席认罪!”
“要他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认罪!”
好像有一股压抑了很久的气从嘴里倾泄了出来似的,老乡们似乎显得很是痛快。肖天健对老乡们的态度颇感意外,安载道可是一个好人哪!难道,是老乡们对干部平日里的呵斥、摆布积怨太深?难道,这世上的人都有凌驾于人、戏弄于人的潜在欲望?
安载道尴尬地看看老乡们,立即又弯下腰插起秧来。
还是有一个老乡有些不忍心,端来了一碗水,怯生生地喊道:“安书记,上来喝口水嘛。”
孙毛竹“啪”一巴掌把水碗打飞,骂道:“我看你这鸡娃子是当狗当惯了,不摇尾巴就过不得呀?他现在不是啥安书记,是走资派!”
两个小子看不下去了。
郭南下说:“天健,这些人太没人性了,我们得严正警告红农兵团!”
肖天健说:“警告没有用,必须另想办法。”
“有啥办法?”
“就说我们踏遍青山也要揪斗安载道,这样就把安书记带回羊跳岩去了。”
郭南下高兴地说:“这还真是个好办法。”
踏遍青山的勤务员们找到孙毛竹,说了想法。孙毛竹说,这事得听吴司令的,众人便又到另一块田里找到了吴麻子。吴麻子虚着一只眼睛瞅瞅众人,好像心怀疑问,但他也没拒绝,因为踏遍青山战斗团在太平的名声已经很响亮了。吴麻子说,那也行,不过得等明天我们开过了批斗会才能放人。
青山公社的篮球场上为开批斗会专门修了一个木台子,红农兵团批斗安载道的大会就安排在这里。安载道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写着“云坝区最大的走资派安载道”,名字上照例打了叉叉叉。几个地主、富农被抓来作安载道的陪斗。他们除了左胸前都缝着一块标明“地主”、“富农”身份的白布以外,衣衫粗糙褴褛,看上去和其他老乡并无二致。
踏遍青山派了一支小分队来参加会议并接人。一进会场,肖天健的目光就被白布吸引住了,心中暗暗惊诧。他隐约记起了父亲那里听来的一件历史往事,二战时期,纳粹德国在占领区犹太人的左胸上也缝过白布,只是白布上面多一个黄色六角星而已。
批斗会开始了。
孙毛竹将一个十几岁的愣头小子推到台前,说:“你来带头喊几句口号。”
愣头小子问:“喊啥?”
孙毛竹说:“你个分子子女还能喊啥?你那地主老汉现在站在台上,你要划清界限,当然是打倒你老汉啰。”
愣头小子举臂便喊:“打倒我老汉!”
老乡们跟着喊:“打倒我老汉!”
孙毛竹急忙招呼:“鸡娃子些乱喊个啥,那是他老汉!”
老乡们于是改喊:“打倒他老汉!”
孙毛竹火了:“还是没对!”
老乡们再改喊:“打倒你老汉!”
吴麻子骂道:“猪,都是猪!……打倒云坝区最大的走资派安载道!”
老乡们这才乱哄哄地喊起了“打倒安载道”、“打倒走资派”、“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类的口号。
喊过口号,一个红农兵团的战士跳上台,质问道:“安载道,你讲你见过毛主席,污蔑毛主席……有啥反动目的?”
安载道说:“我说了见过毛主席,后面那些话没说过。”
“你狡辩,你这个顽固的走资派!”
“我工作中是犯过很多错误,但我始终是忠实于党中央指示的,上级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从来走的都是社会主义道路,没走过资本主义道路!”
又一个红农兵团战士跳上了台,吼道:“老子来揭发!五九年那阵,你不顾云坝区人民的死活,打肿脸充胖子,大搞一平二调,饿死了多少人?”
听到“一平二调”,老乡们骚动起来,一个个眼泪花花,纷纷说“那几年我也饿过肚皮的”。
一个老太婆号啕大哭:“我的乖孙子啊,就是六零年饿死的呀!……”
旁边一位大嫂也泣不成声:“我的男人也是六零年饿死的呀!……”
……
安载道沉痛地说:“搞一平二调,刮共产风,我是对不起老乡们。可是,可是……我也是执行上级的命令,那,那也不属于资本主义道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