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乌兰牧骑今天也演样板戏,效果似乎要好许多。他们演的是《沙家浜》最后一场戏《聚歼》,是《沙家浜》里最热闹的一场戏。特别是卓立饰演的郭建光,那个唱念做打、一招一式、一颦一笑,皆像模像样,十分出彩,台下喝采声不断。
可演着演着的,还是出了岔子。
冯鬼子演匪兵乙,这个匪兵乙比匪兵甲更不如,刚一上场还没搞清楚东南西北,就被新四军战士一枪击毙在地。冯鬼子装死趴在地上,两只小眼睛却在骨碌碌地乱转。他见胡传魁一边兵败如山倒,都在逃跑,而新四军一边则长驱直入,气势汹汹,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是已经死了的人,居然也爬起身来,想跟着逃跑。
陶胖一看急了眼,压低了嗓门喊道:“趴下,趴下,你龟儿是死了的!”
你想想,那雪亮马灯照耀下的舞台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冯鬼子和陶胖的滑稽举动自然被观众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全场又是一阵开心的哄笑。
蟠龙区老乡宣传队的拿手戏是表演唱《老两口学毛选》。这是那年头文艺节目中的一个经典段子,描绘收工吃饭以后一对农村老夫妻讨论学毛选的场景。虽然这个表演唱很长,老两口学了这篇学那篇的,而且还带有北方石家庄一带“占不占”的方言,但依然广泛传播全国各地,连南方的大人细娃也多少会唱那么几句,堪比当今脍炙人口的流行歌曲。
扮演“老婆子”的是蟠龙百货商店的一个女售货员,而扮演“老头子”的也是一个妇女,这妇女在蟠龙区供销社工作,绰号“大喉咙”。“老头子”的装束格外打眼:头扎一块白毛巾,上穿一件白布对襟,下穿一条黑布灯笼裤,左手捏一根旱烟锅,右手拿一本打开的毛选红宝书,脸上还画了皱纹褶子,鼻子下夹个假胡子。
两个妇女很是出得众,一上台就摇摇摆摆地扭将起来:
合:收了工,吃罢了饭,老俩口儿坐在窗前呐,咱们两个学毛选。
女:老头子,
男:哎,老婆子,
女:哎,你看咱们学哪篇?
男:老婆子,
女:哎,老头子,
男:哎,我看咱就学这篇,你看占不占?
女:我看就学这篇。
合:阶级敌人总想来变天,咱们贫下中农一定要擦亮眼。咱学学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团结起来打垮敌人,咱们革命意志坚。
……
开始还演得挺顺利,观众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料演到中途,大喉咙那灯笼裤却突然掉了下来,一直掉到脚脖子上,露出了里面贴身的红色裤衩。原来,她穿的灯笼裤是不系裤腰带的,只需左一折、右一折、再往内一掖就算大功告成,也就是四川人俗称的“三找裤”,由于她屁股一扭一扭过于带劲,那裤腰焉有不被扭松之理?场中变故陡生,观众哗然大笑。
大喉咙急忙把红宝书夹在胳肢窝里,弯腰去把裤子提上来,可忙乱中裤腰却怎么也掖不住,不小心倒把红宝书和胡子也给碰掉了。无奈之下,她只好红着脸提着裤子跑下了舞台。全场越发哄堂大笑。
众人笑笑也就罢了,但却引起了蟠龙区横扫千军造反团的一号勤务员彭同志的高度革命警惕。
彭同志扭头问道:“大喉咙那丨内丨裤……你们都看见了吧?”
左右下属答道:“看见了,像是一条红布丨内丨裤。
“嗯,有问题。”
“这有啥问题?
“鸡娃子的,你们猪脑子呀?红颜色是革命的颜色,能贴在那样肮脏的地方?……不行,演出暂停一下,把大喉咙押上台来审一审!”
大喉咙当即被五花大绑押上了舞台。
彭同志说:“你穿红布丨内丨裤了吧?”
大喉咙说:“穿,穿了……那又咋样?”
“你晓得红颜色代表啥?党旗是红的,国旗是红的,中国是红色江山,革命军队最早叫红军,现在的红卫兵也有个‘红’字……”
“那又咋样?”
“你把红颜色挨着你那肮脏的玩意儿,这是侮辱革命,向人民示威!”
“你说啥示威不示威的哩!我这红布丨内丨裤穿了都十好几年了,除了我男人,人民又咋能看得见?我又咋向人民示威了?……今天要不是这三找裤,你也看不见!……”
“你还敢狡辩,真是反动顽固!……好了好了,先押下去,明天再接着批斗,别影响了革命文艺演出!”
可是,经过彭同志和横扫千军造反团这么一闹,三个宣传队的人都已经没有心思再继续演出,纷纷收拾家什回家,联合汇演只得草草收场,不欢而散。
彭同志大为扫兴,破口骂道:“鸡娃子的,不演吓哪个?不演算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53、一个走资派的迷惘
就在青山乌兰牧骑四处演出的这段时间里,武斗越演越烈,社会局面越来越混乱,到处是派性组织对立争斗,打砸抢抄抓之风日盛。江湖日趋险恶,大家出门在外都不由不多加了一份小心。
这天,青山乌兰牧骑的宣传队员们行走在路上,不知不觉下起蒙蒙的细雨来。雨脚像丝丝白亮亮的银针,射入涨溢的小河,射入明镜样的水田,射入新发嫩叶的树丛。田野里到处是热闹的蛙声,各种各样的鸟在婉转啼鸣,空气中散发着泥土潮气和草叶混和的芬芳。秧母田里的秧苗已经有一拃多深,苗尖上挂着晶莹的雨珠,一块块明晃晃的水田里散落着插秧的老乡。俗话说,“麦子黄,菜花香,四月一过要农忙;收菜籽,摘胡豆,接着就栽早稻秧”,小子丫头们恍然意识到,大巴山的又一个暮春时节到了。
前方有一块大水田,一些老乡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赤脚卷起裤腿,正背着一花篮一花篮的秧苗去往那里。水田边上,露着白色茎须的秧苗都已用稻草扎好,老乡们站在田坎上将一把把的秧苗抛进水田。然后,七八个老乡下到田里,背对大田站成了一排。插秧这农活和其他农作不同,需要退着走,插秧的人一手握秧束,一手分秧、插秧,不断地躬身后退,手一插秧头便跟着点动,就仿佛在向大地不停地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