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听卓立说“偷”,都傻了眼,这斯文人今天怎么啦?谁去偷?难道让陶胖、冯鬼子去偷吗?
卓立忍俊不禁笑了:“兄台大谬,小可非此意也。我不是叫大家去当小偷,而是去偷艺,到太平县城去看戏偷艺。”
众人恍然大悟,觉得卓立的主意还可行,于是凑了钱,派卓立、卓娅、丁可儿、汪鹄翀四个人赶到县城去。
四个人来到县城以后,事先选定好了戏里的几个主要角色,各自分工记忆各个角色的台词及一招一式,然后便去买了戏票,一本正经地看起戏来。散戏后回旅馆的路上,几个人一边走一边对台词,回到旅馆里再将台词逐一整理出来,然后才睡觉。一连看了几晚上的戏,几个小子丫头居然将剧本较为完整地“偷”了出来。
有了剧本,卓立便带领着人甩袖亮相地排练了起来。
排《沙家浜》,卓立演郭建光,卓娅演阿庆嫂,江桃桃演沙奶奶,猛虎演胡传魁,汪鹄翀演刁德一,郭南下、肖天健等人都出演新四军战士或村民等配角,只有陶胖和冯鬼子还真如汪鹄翀开玩笑说的那样,演了匪兵甲、匪兵乙。远娃子和新娃子也高高兴兴混了个匪兵丙、匪兵丁。丁可儿则因为排练《白毛女》负担太重,《沙家浜》就没有安排她的角色。
排得几天的戏下来,江桃桃却发现了问题:“不对不对,戏里的胡传奎长得像个猪一样,让猛虎来演也太英武了吧?”
郭南下说:“那怎么办?要不,由陶胖来演?”
陶胖一听大喜过望,连连说:“行,行,我来演胡传魁。”
陶胖当然不愿演匪兵甲啰,虽说这匪兵甲在众匪兵中也算是个头号角色,但毕竟不值一提,哪能跟那些主要角色相比呢?要到最后一场戏,才抱着杆木制道具的汉阳造、伴着木鱼的铎铎声懒洋洋地走上场,台词也就只有一句:“司令结婚,请来皇军,叫我加岗,唉,真倒了霉了。”然后,就被英勇无比的新四军战士生擒活捉了。
汪鹄翀讥笑道:“嘻嘻,鸡娃子的,好歹捞到个胡司令来演了,全靠了你长的这一身傻肉。”
陶胖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学着《沙家浜》里的台词反唇相讥:“哼,刁参谋长,他就是这么个人,阴阳怪气的。”
一边排练,一边又由胖姐带着几个丫头,自己动手缝制演戏的服装。八路军、新四军的服装统统染成灰色,国民党兵和日本鬼子的服装统统染成草绿色。毛耳朵又带着几个小子用木头刻手枪、步枪、大刀片,弄得像模像样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这一天,青山乌兰牧骑小子丫头们正在蓝球场上紧张排练,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地知青寻到了羊跳岩上来。肖天健、汪鹄翀、陶胖三个人抬眼一看,竟是那个在玉莲乡和猛虎打过架的魏要武。几个人正觉诧异,却见猛虎和刘志伟亲亲热热地迎了上去。
陶胖说:“咦,猛虎,这个……不是那个……那个……”
刘志伟说:“什么这个那个的,这就是你们在玉莲乡见过的魏要武……蟠龙知青和我们早就和解了。”
魏要武笑道:“哈哈哈,粱山好汉,不打不相识。”
猛虎问:“要武,怎么有空到云坝来?”
魏要武说:“我是专门来请你们去作客的。”
猛虎又问:“为啥事要请我们?”
魏要武说:“平昌县蟠龙区准备搞一次联合汇演,一方是我们蟠龙知青红旗漫卷战斗团的***思想宣传队,另一方是蟠龙镇居民和生产队社员联合组成的***思想宣传队。大家都听说了青山乌兰牧骑的名声,想让你们也去蟠龙凑个热闹。”
小子丫头们听说青山乌兰牧骑名声在外,都挺高兴,还不等郭南下和肖天健两个勤务员开腔,便已七嘴八舌地把联演的事儿应承了下来。
联合汇演安排在玉莲乡的一个大场坝里。场坝一边划了一块出来,拉上一块幕布就算是舞台;幕布前支起了雪亮的马灯,两旁点燃了几堆篝火,马灯和篝火映照着天上星月的光辉;大大小小的造反组织将各自的战旗挺立在各自的队前;十里八乡的老乡也都扶老携幼地赶来了:把个临时演出场地装点得十分热闹。
演出的主力是红旗漫卷宣传队和蟠龙区宣传队,青山乌兰牧骑只是出演几个节目助助兴。
跟青山乌兰牧骑一样,蟠龙的两个宣传队也有拼凑人数的弊端,一部份人也属赶鸭子上架,闹点笑话、出点洋相自然在所难免,或者在跳造反舞时,因为用力过猛将鞋子甩到了观众的头上,或者在跳洗衣舞时,解放军老班长因桩子不稳一屁股坐在了藏族姑娘的身上,半天爬不起来。演出过程中,不时引起观众一片哄笑声。
红旗漫卷宣传队对于节目的创意性,也令青山乌兰牧骑的队员们瞠目结舌。
只见一个女报幕员英姿飒爽地走出来,朗声报道:“下一个节目,小提琴独奏:《贝多芬想念红太阳》。”
肖天健大为讶异,暗暗思忖,贝多芬是一个维也纳古典音乐家,好像他死的时候咱们的毛主席还没出生,他怎么会想念红太阳?
舞台上却已堂而皇之地演奏了起来。
卓立惊叹道:“什么‘想念红太阳’,这不是贝多芬的《F大调浪漫曲》吗?”
一直陪伴着青山乌兰牧骑看节目的魏要武瞅瞅卓立,说:“兄弟,这些农伙土观众反正啥也听不懂,说啥名字不一样?揭穿了就没啥意思了。”
报幕员又出来了,依然朗声报道:“下一个节目,手风琴独奏:《全世界贫下中农春耕忙》。”
手风琴一演奏,却是苏联歌曲《春天里的鲜花怒放》。
卓娅咿咿呀呀地跟着哼唱起来:
春天里花园的花儿怒放,
春天里的姑娘更漂亮,
傍晚在花园里,
遇见亲爱的姑娘,
我的生活立刻变了样。
……
这回,肖天健也沉不住气了,问道:“要武,外国可不兴叫‘贫下中农’,这个怕懵不到老乡哟!”
魏要武“扑哧”一笑,说:“那又能怎么办。你要直接报‘下一个节目,苏联歌曲’,那不等于直接告诉别人‘我要宣传帝修反、封资修了’吗?”
终于,样板戏上场了,全场掌声雷动。
红旗漫卷宣传队演的是《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枪毙小炉匠栾平那一折戏。杨子荣在威虎厅舌战小炉匠取胜后,一把提着小炉匠的后脖颈出了威虎厅。他先念了几句韵白:“为非作歹几十年,血债累累罪滔天。代表祖国处决你,要为人民报仇冤。”然后举起手枪朝小炉匠射去。谁知后台的枪声效果却没有响。演杨子荣的小子临场应变力也够快的,急忙补了一句:“咦,一颗哑子,重来。我代表党和人民枪毙你!”潇洒地又一挥枪,谁知枪声还是没响。
那年头,宣传队的枪声效果大多都是砸火炮,前台演员一甩枪,后台的人便手持铁锤向铁砧上的丨炸丨药片一砸。谁也没有料到,今天铆足了劲连砸两下,居然都不响。
这一来,小子真有点急了,心想,后台一定是遇到了臭炮哑火,这么耗下去可是要出洋相的。这小子不愧是大智大勇杨子荣的扮演者,他灵机一动,念头一转,飞起一脚把小炉匠踢翻在地,恶狠狠地骂了一声:“滚你妈的蛋吧,别让你这条癞皮狗污了我革命的枪!”他回过枪身来,表情轻松地用嘴吹了吹枪口,然后不慌不忙地把手枪插回腰间。可就在这当口,后台偏偏“砰”地一声响亮,火炮砸响了。
全场哄然大笑。
毛耳朵一向自诩是爆炸专家,见同行出丑更是幸灾乐祸,大呼小叫:“哎呀呀,打在杨子荣命根子上了,打在杨子荣命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