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猛虎手持一杆红旗冲上了舞台。伴随着紧凑的锣鼓声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猛虎先挥舞着红旗跑了一个圆场,然后停在舞台中央,一手斜撑着地面,一手擎着红旗作波浪起伏状。
再下来,众演员也从侧幕间分两路冲上了舞台,人人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腰扎宽皮带,口中高喊着“杀!……”,声音沸反盈天。众人的动作自然也十分张扬,连跺脚、甩手都充满了杀气,直看得你热血沸腾,大有欲不造反都不能之气概。
如此这般,开幕式方算完成,然后才表演其他的节目。
青山乌兰牧骑的第一个节目是《造反舞》。那年头,这也是每个宣传队逢演必跳的不成文的规定节目。在丁可儿的率领下,小子丫头们群情激昂,在台上轮番施展着扭头颅、犟脖子、捶胸、挥拳、叉腰、踹腿、跺脚的诸般功夫,又是一番腾腾杀气的渲泄。表演中,众人还需连歌唱带吼叫:
“头可断、血可流,***思想不可丢!可挨打,可挨斗,就是不低革命头!……”
“革命的跟党走,不革命的滚开!革命的跟党走,不革命的滚开!……”
规定动作作过了,其他节目才一一登台亮相。节目有舞蹈、表演唱、对口词、三句半等五花八门的类型,大多是结合当时的形势编排的,还颇为大巴山老乡们喜闻乐见。
有两个节目特别惹眼。
一个节目是大家集体创作的《栽秧舞》。《栽秧舞》的词是汪鹄翀写的,曲是卓立根据大巴山民歌的旋律谱的,舞蹈动作主要是丁可儿编的。一群丫头身着大巴山妇女的服装模拟插秧劳动,由丁可儿在头前领舞。这个长得跟芭比娃娃一样的丫头,模拟起插秧动作来真是别有一番情趣。
舞台上,丫头们轻盈地载歌载舞:
山歌一唱秧门开,
秧田里面人几排,
胸怀党的革命业,
双手栽出新世界。
……
另一个节目是舞蹈《巴山背二哥》,从重庆歌舞团学来的。这个舞蹈全由小子们跳。卓立领舞不说了,郭南下、肖天健、汪鹄翀、莫华、猛虎等人加上一个远娃子,全都应卯上了台。小子们头缠青帕,身穿对襟,腰系布带,脚登草鞋,肩挎背夹子,手握打杵子,活脱脱就是一群巴山背二哥。乐曲充满浓郁的大巴山风味,舞步轻快、欢乐:
巴山啰高来也,
巴山啰青嘞,
秀丽的巴山哟
真爱人啰嗬。
……
一场节目演下来,台上的小子丫头累了个汗流浃背,台下的老乡们则看了个喜笑颜开,一片喝采。
老乡们陆续离去了,众人才开始整理乐器、道具等各项善后杂务。肖天健也忙前忙后地帮着打点收拾。待忙活得差不多了,他才停了下来,站立在戏台前的院坝中歇口气。
肖天健偶一抬眼,瞥见了戏台立柱上镌刻的那幅楹联:移影换形俨然君臣父子,假哭真笑表达悲欢离合。蓦然间,他心头似有所触。秦老汉拉屎请命的那一幕,不就发生在这个戏台上吗?他也回忆起了,刚下乡那会儿自己和莫华曾在这里发生过一场争论。他的耳畔好似又响起了两个人颇为书生气的对话。
莫华说:“人在戏中,戏在景中,亦真亦幻,真假难辨……既是演戏嘛,也就是借题发挥发挥而已,大可不必如此一本正经。”
自己说:“不,我觉得演戏和学习、工作都是一个道理,都是在表现自己的人生。有人说,人生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车票,又像是一场没有彩排的表演,既然每一场表演都是现场直播,那就只有好好珍惜每一次演出,把握好每一次演出,才对得起自己的生命。”
……
肖天健忽然觉得,冥冥中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自己的胳肢窝挠痒痒,令他生出一种滑稽而想发笑的感觉。
许多小子丫头没肖天健那么多愁善感,回场路上还一直沉浸在演出的掌声之中,沉浸在初战告捷的成功喜悦之中。尽管跋涉着崎岖的山路,背负着沉重的道具、乐器,忍受着腹中的饥饿,却依然一路谈笑风生。
青山乌兰牧骑演出一段时间以后,新的问题又出来了,要想源源不断地补充新节目十分困难。
卓娅着急了:“就这么几个节目演来演去的,今后哪还有人看哪!”
卓立也说:“光靠创作节目怕跟不上趟,必须找一些现成的演出本子。”
汪鹄翀说:“哪里去找现成的演出本子?要是在重庆还差不多,遍地都是宣传队,可是我们在大巴山,学一个节目就回一趟重庆那也不现实。”
肖天健说:“鹄翀的话倒启发了我。我们不一定要亲自回重庆嘛,让重庆的亲戚朋友把节目稿子、歌单寄来就行了。”
郭南下一听这话大为兴奋,说:“这个办法好!把踏遍青山的同志全部发动起来,人人都给重庆写信,还怕没有节目源么?另外,我们还可以和太平其他宣传队交流。”
没多久,卓娅率先收到了重庆的回信,信中附着厚厚的一叠节目稿子。大家都凑了过来,争着抓稿子看。卓娅说,“别抢,别抢,我念,我念……”,就念了起来:“老子英雄儿接班,老子反动儿混蛋!要是不革命,就罢他娘的官,就滚他妈的蛋!……”
谁也没有料到,卓娅念的第一篇节目稿子竟然会是这样!这可是一支几乎全由“黑五类狗崽仔”组成的宣传队,人人脸上都有些尴尬。
江桃桃一下子想到了正在挨批斗的爸爸,不高兴地说:“这是个啥稿子?什么‘罢他娘的官,滚他妈的蛋’,纯粹是在给老娘扯淡!”
汪鹄翀说:“这个造反舞我们绝对不跳,我看那个编节目的人才该‘滚他妈的蛋’!”
肖天鸣说:“哼,成分高的人再怎么表现也是贱民,还说啥脱胎换骨哟!”
郭南下安慰大家:“节目多的是嘛,我们不排这个节目就是了。干脆,我们来排样板戏,一个样板戏可以分成好多出折子戏,演出也就丰富了。”
卓立是跟着父亲唱过几句戏的人,很是赞同:“对,唱样板戏那才叫过瘾。”
卓娅说:“唱样板戏好是好,就是难度大。只有卓立哥一个人有点唱戏的功底,可一个人也撑不起一台戏呀。”
汪鹄翀说:“我就不信这个邪,收音机里从早到晚都在播样板戏,听也听熟了嘛。《沙家浜》、《红灯记》的唱腔,我哪段都能唱,没啥了不起。”
卓娅说:“光能唱也不行,排戏总得有剧本,又到哪里去找剧本呢?”
肖天健说:“《沙家浜》的剧本倒容易搞到,报纸上刊载过的,只要找到旧报纸就成。《白毛女》的剧本就难找了。《白毛女》又是芭蕾舞剧,没有台词只有舞蹈动作,如果没有剧本,可儿功夫再好排练也困难。”
卓立说:“嘿,这事巧了。《通川报》上不是说,成都那边的文艺团体马上要到太平来巡回演出吗,演的恰恰就是《沙家浜》和《白毛女》。没有剧本,我们就进县城去偷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