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一天比一天涣散。没几个人再像从前那样起早贪黑地超负荷劳动,每日上坡想早点就早点,想晚点就晚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弥漫着一片轻松的气氛。一些人一时离场回了重庆,一时又从重庆返回了场里,你也不知道他啥时走的,啥时回来的。
郭南下显得十分耽忧:“这样自暴自弃,散沙一盘,拖下去可不是个办法。我们不是在申请供应粮的报告上表明了决心的吗,一定要抓革命,促生产,做到革命生产两不误嘛。”
肖天鸣很不以为然:“现在再谈那些空对空的道理还有啥意思?有点像挂羊头卖狗肉,自欺欺人。”
郭南下责备道:“天鸣,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
肖天鸣说:“那还能怎么说?我们天天窝在这羊跳岩上种粮、种菜,又不向谁造反了,这能够叫‘抓革命’吗?种地也是锣齐鼓不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能够叫‘促生产’吗?”
汪鹄翀笑道:“天鸣说得很有道理。大家现在之所以还能抱团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社办场这个劳什子,而是因为踏遍青山让大家多少还有一点兄弟姐妹在一起的感觉,这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是什么?”
郭南下诧异地望着肖天鸣和汪鹄翀,摇着头说:“想法太消极了,你们不该这样,不该这样。”
燎原茶场知青因人心涣散引发的种种躁动,令郭南下十分耽忧;另一方面,肖天鸣那“挂羊头卖狗肉”的说法,又令他觉得很是刺耳刺心,时或也有一些苦恼与迷茫。但是,这个性格倔强而又希望在三大革命中有所作为的革命青年,是决不会轻易颓丧的,他继续认真地思考着,踏遍青山战斗团应该如何采取下一步的革命行动。
郭南下思索再三,忽然灵机一动,何不成立一个***思想宣传队呢?如此一来,既积极参与了文化***,又能把日益涣散的小子丫头们团结到一起,何乐而不为?
在文化***那年头,***思想宣传队几乎是各行各业造反组织都拥有的一支队伍。宣传队常常拉到街头上去演出,旨在宣传战无不胜的***思想,抵制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思想,永远占领革命的政治宣传舞台。
众人正觉得生活单调无聊,郭南下这个主意一出,纷纷热烈拥护。
肖天鸣是个一向说话尖刻的人,听郭南下提议成立***思想宣传队,又不以为然地说:“现在连茶场都办不下去了,再怎么唱啊跳的,那还不是挂羊头卖狗肉。”
汪鹄翀哂笑道:“天鸣,你小子就别老说风凉话了。看看现在的现实情况吧,且莫说挂羊头卖狗肉,就是挂羊头卖羊肉、挂狗头卖狗肉、挂狗头卖羊肉,又能如何?管它呢,热闹热闹也好嘛。”
肖天鸣听汪鹄翀像绕口令一样稀里哗啦地说了一大串,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筹备成立***思想宣传队的工作,首先自然是确定人选。
其实,也不需要什么特别的选拔甄别,踏遍青山的勤务员再加上个卓立,在会议室碰头议一议,也就算物色定了。
你还别说,还真如俗话所云,人上一百,形形色色,羊跳岩上居然吹拉弹唱、舞蹈表演、台前幕后什么角儿都有点,竟是人才济济。卓立担任了宣传队的总导演,汪鹄翀和郭南下负责文字创作,丁可儿和卓娅负责舞蹈编排,肖天健负责乐队,还有肖天鸣负责刻写曲谱歌单、绘制舞台布景,毛耳朵负责制造音响效果,莫华、刘志伟和胖姐则负责宣传队的后勤保障。
当然,宣传队就在有限的人群中间挑选组建,也并非人人都能称职,不免也要凑合那么一些七长八短、不太具有文艺细胞的成员。
卓娅为此有些耽心:“把陶胖、冯鬼子几个人也算进来吗?恐怕会影响演出效果。”
汪鹄翀笑道:“嘻嘻嘻,这两个鸡娃子人,演演匪兵甲、匪兵乙还是可以的。”
郭南下说:“这个问题大家不要想得过多,演好演差不要紧,我们的目的主要是宣传***思想——演好演坏是水平问题,演不演就是态度问题了。”
肖天健说:“宣传队还是应该有个名字。”
卓娅说:“我最佩服乌兰牧骑了,结合我们踏遍青山战斗团的名字,我看就取名叫‘青山乌兰牧骑’吧。”
大家一听卓娅的提议,纷纷说好,噼噼啪啪鼓起掌来。
这“乌兰牧骑”,蒙语是“红色嫩芽”的意思。1957年,内蒙古大草原出现了一支命名为乌兰牧骑的小型文艺团队,蜚声四方,乌兰牧骑便成为了各种“小型红色文化工作队”的代称。乌兰牧骑的队员都一专多能,节目小型多样,多为自编自演。而且,队员们走上舞台能演出,走下舞台又能为农牧民提供家电修理、传播科学文化知识等服务。
“筹委”们正议论得热火朝天,会议室外一大帮小子丫头也在好奇期盼,这时都嚷嚷着“看宣传队表演啰”,一拥而至,会议室门里门外都是人。
新娃子和远娃子两个老场员十分欣羡这个即将诞生的宣传队,也凑在知青堆里看热闹。
新娃子说:“我……我也会演节目。”
陶胖嘲笑道:“就你这副颜色还演节目?你能演啥?”
新娃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会打莲宵……”
小子丫头们一听,都叽叽喳喳起哄道:“新娃子,来一个,来一个……”
新娃子兴奋地跑回寝室,取来一根三尺长装有铜钱的竹棍,将竹棍两端朝着自己的脚、腿、手、肩以及屁股节奏不明地一阵乱敲打,边打边唱:
我又想去把——木匠来学,
那木匠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又想去把——裁缝来学,
那裁缝的日子——也不好过!
柳呀么柳莲柳呀,
海呀么海棠花呀。
……
新娃子笨拙的肢体动作和左腔左调的唱腔,惹得众人捧腹大笑。会议室里的人被外面的喧闹声引了出来,一见新娃子的洋相,也都笑。
丫头们嘻笑着议论道:要说唱歌那得数娅娅,连人家新娃子都唱了,娅娅也得唱支歌来听听,先给我们作个示范。
郭南下高兴地说:“好,既然要成立宣传队,娅娅就作个示范吧……大家都到篮球场去,那里宽敞一些。”
小子丫头们一窝蜂涌到了篮球场。
卓娅对着大家笑笑,清一清嗓子,唱起了一首三十年代流传于大巴山的红军歌谣:
三月里桃花开啰,
工农红军来耶,
巴山哟顶上哎云雾散嘞,
穷人拥护苏维埃哎,苏维埃哎。
……
卓娅的女高音清脆婉转,就像山里潺潺的小溪,在每个人的耳畔轻轻地淌过,又像清澈的山泉和着冰糖砂子,缓缓地流进每个人的喉咙,人人都屏神聆听,全场鸦雀无声。
肖天健听得怦然心动。他从来没有体验过此刻这样的心旌摇荡,悄然凝视着青翠山林映衬中的卓娅,是那样的高挑而美丽;聆听着卓娅的声音在山林间悠悠回荡,又感到是那样的清新、爽朗而又温馨。他心里仿佛有一种希望正在被下意识地唤起。他暗暗地想,要是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和卓娅肩并肩去拼搏一些热爱的事业,那该多么好啊!但这个年轻人毕竟秉性冷静,转瞬间就将自己的思绪拉回了严酷的现实,又遗憾地想道,这一生怕是不要胡乱幻想了,能顺利生存就不错了。想到现实,他的心理重又变得有些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