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更加出乎范富途意料的事发生了,同样是这个太平县支左部队,又严正地宣布:“必须彻底否定二月逆流,一分为二地正确对待革命小将。我们认为,老区新红军和踏遍青山战斗团的斗争大方向和我们是一致的,都是正确的,都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左派……”
这一回,范富途眨巴眨巴眼睛,一句话不说了。
自然,方为阶下囚的甄造反、张继东、郭南下,转眼之间都变成了“坚持毛主席革命路线”的英雄。
郭南下更是成了太平县家喻户晓的知青传奇人物,就连已经靠边站的原太平县委石书记都称赞他。石书记悄悄对温德安说:“难得呀!在文化***的风口浪尖上,小伙子经受住了生死荣辱的严峻考验,路线觉悟高,表现出了一个***员才具有的无私无畏的崇高品质。”
郭南下回返羊跳岩之时,正是在燎原茶场和红旗林场的众知青火拼云坝粮站之后。
小子丫头们见郭南下载誉归来,自然是欣喜若狂,可郭南下看到云坝各社办场眼下的境况,却不免甚感失望。一波接一波的骚动、冲击,令各社办场生产瘫痪、生活混乱、人心涣散,因为缺吃少喝,知青们实在难以在大巴山继续呆下去,不少人陆陆续续返回了重庆,稀里哗啦就跑了个七零八落,云坝各场呈现出一派凄凉景象。跟其他场比起来,燎原茶场留下未走的人相对多一些,只是一群人苦苦地坚守在羊跳岩上,却也是举步维艰。
面对已经今非昔比的社办场现实,作为燎原茶场领头人的郭南下,脑子里也会时不时朦胧地闪现出“前途渺茫”的念头。可是,这个刚刚在风口浪尖上经受过考验的革命青年,却总是会下意识地按下这些不良的念头;相反,每当伙伴们彷徨动摇的时候,他还会拼命地用“革命道理”去说服别人。——当然,也是说服他自己。
小子丫头们的怪话越来越多:
“妈的,原来还说要造‘三饱一倒’的反,没想到反来反去的,却连‘三饱一倒’也保不住了,这叫什么革命啊!”
“我有时候真是怀疑,就这样一弯刀一弯刀地砍茅草,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地球,能翻出个共产主义来吗?”
“是啊,有时想想,连农民都不如。农民还年年向国家交公粮哩,我们现在连自己的肚儿都魁不圆了,还说啥为国家减轻负担嘛!”
……
郭南下不愿意伙伴们这样消极颓废下去,鼓励道:“同志们,目前我们的处境是很困难,但是我们不应该自暴自弃。我们革命造反的目的,决不是为了逃离农村,而是要改变社办场那些不符合***思想的地方。毛主席指引的上山下乡大方向是不能动摇的,必须坚持到底!”
卓娅一反平日激情浪漫的个性,竟然没有参与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她的思想始终纠缠在大竹县安办留下的那个印象上:还奢谈什么壮志抱负啊,我们不过都是些“被精简的城市人口”!
汪鹄翀则依旧快人快语:“什么方向不方向,说得再好听也是‘被精简的城市人口’……天健,都乱成这样了,我们是不是也回重庆去算了。”
肖天健皱着眉头说:“回重庆又能怎样?父母都在挨批斗,自身尚且难保,我们再兀然闯回去,那不是给父母添堵吗?”
陈安生干脆反对:“鹄翀,想都别想回重庆的事。你又有没户口,又没有粮票钞票,在重庆也住不稳,过两天还不是得回大巴山来。我们的根现在是在大巴山。做天和尚撞天钟,过一时算一时吧。”
苦撑的燎原茶场无形中在云坝树起了一杆留守的大旗,强烈地吸引了其他六个社办场走投无路的小子丫头。知青们三个两个地陆续投奔而来,红旗茶场的刘志伟、猛虎、毛耳朵几个人也都来了。
羊跳岩一下子多出了几倍的人,境况愈加窘迫。且莫说粮食捉襟见肘,就是住宿也成了大问题,十几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睡,两三个人共一个床位,名符其实像在拼装沙丁鱼罐头,大家开玩笑说,半夜翻身也得先喊个一、二、三。有时连挤床位都挤不下了,便轮流睡觉。有一回,汪鹄翀排队等睡觉等得实在不耐了,竟想了个催人家让铺的馊主意。他将睡得像死狗的人一个个推醒,然后和颜悦色地问人家:“喂,你睡着了没有?”肖天健几个人被汪鹄翀搅得无法安睡,弄得啼笑皆非,干脆都坐起身来,陪着他聊一个通霄。
羊跳岩上这个新的大家庭,就靠着各场的寄存粮维持了一段时间。最不得已的时候,连燎原茶场的两大一小三头牛也卖了。
但终究还是要弹尽粮绝了。郭南下急切地召集骨干们商议对策。
刘志伟提议道:“既然我们决心扎根大巴山,就不能仅仅指靠着寄存粮。得抓紧恢复正常生产,种些包谷、洋芋、红苕、黄豆等杂粮,再种些蔬菜,还要喂几条猪。”
莫华说:“你这话没抓住今天讨论的要领,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重要的是如何解决眼下的生存危机。”
猛虎说:“有啥讨论的。要吃饭,找粮站,再到粮站去走走。”
郭南下说:“不行不行,你们前段时间弄了那么大的动静,再到粮站去,人家真要说我们抢粮站了。”
猛虎说:“抢又怎样?不抢粮站,难道抢老乡?”
汪鹄翀说:“说起来,社办场也是工作组来了以后搞乱了的,难道搞乱了他们就不管了?就是抢粮站,责任也不在我们而在工作组。”
刘志伟说:“那也不能再去抢粮站。”
肖天健说:“我看倒是另外有一个办法。县、区政府不是一再要求,要我们放弃回城造反就地闹革命吗?我们就以踏遍青山战斗团的名义向上面打一个报告,实事求是地说明眼下的困难,申请延续一段时间的知青供应粮制度,仍然按月定量供应我们大米和菜油,并发给少量零花钱。只要缓过了这一季,咱们自己的粮食种出来了,再停供应粮也就不怕了。”
郭南下说:“这个办法好。上级一直希望我们知青坚守大巴山,也许能够接受这个建议。”
于是,踏遍青山派汪鹄翀和卓娅充当代表,去太平县安办找温德安。温德安急忙向支左军管会作了汇报。军管会负责人想一想,说道:“嗯,青山公社那些知青能够抵御返城的诱惑,坚守大巴山,也实属不易,当前的情况也只能特事特办了。我看,燎原茶场就再实施一段时间的供应粮制度吧,云坝散了的那几个场就暂时不考虑了。”
温德安也悄悄给靠边站的县委石书记说了这事。石书记叹息道:“唉,我那个外侄向世仁不争气,让青山公社的知青们受了不少的委屈,这点粮食也算一点补偿了。”
羊跳岩上的小子丫头们凭空得了一批粮食,无不欢呼雀跃。只是这一点粮食也够呛。县安办只给燎原茶场批了五十三个人的供应粮,哪里够填眼下这一两百人的嘴巴?也仅仅是省着吃吃吊命而已。因为时常寅吃卯粮,所以发生断顿的事儿也就毫不稀奇。至于吃肉打牙祭,那就更是梦里娶媳妇——想着高兴罢了。人处在如此的境况之中,且别说“抓革命,促生产”了,就是坐着一动不动,也难捱难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