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燎原茶场知青打听消息之际，红农兵团副司令孙毛竹已指挥着老乡向粮仓逼近，困在粮仓里的红旗林场知青已是手足无措。

打头阵的是吴麻子的幺兄弟——就是那个在灾荒年辰挖尸体吃死人肉的吴老幺。这家伙身材精瘦，容貌丑陋，右眼因生有翳膜瞳仁变色，俗称玻璃眼，容貌十分凶恶。他边冲边喊：“不怕你知青横凶霸道，碰到老子手上的弯刀，一弯刀一个！”

刘志伟说：“猛虎，这样对峙下去不是个办法，仓门也无险可守，他们早晚会冲进来引发一场恶战，后果不堪设想。”

猛虎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赶快撤到办公楼上去。只要上了楼，他们一时半会儿是攻不破的。”

刘志伟说：“这里到办公楼倒是没几步路，只是这些人团团围住了，怎么上得去呢？”

猛虎说：“枪，还是利用毛耳朵的枪。毛耳朵打头，我断后，冲过去。”

知青们排成一条长龙站到了仓门边上，丫头全部裹在队伍中间。

三个小子又放了三响丨雷丨管丨炸丨药，猛虎紧接着大吼一声：“兄弟们，撤！”

毛耳朵带领着队伍冲了出去。他举着塑料手枪东一瞄西一瞄，一边喊：“脑壳硬的，来尝尝子丨弹丨的滋味!”

老乡们被“枪声”和“枪”唬住了，跌跌绊绊向两边闪开，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恰在这时，肖天健带着一帮燎原茶场的小子手持棍棒闯进了粮站院坝。趁着老乡们短暂的混乱，两场知青急忙合为一处往前闯。

但围攻的老乡们只愣了一瞬，又喊着“打”逼了上来。追赶在头里的一个老乡是个歪嘴，嘴巴不停地一扯一扯的，猛虎举起拳头朝他鼻子上一晃，一声暴喝道：“你龟儿信不信，老子一拳头把你嘴巴打正过来！”歪嘴老乡和追赶的人都不由后退了一步。

知青们忙不迭地地冲进了粮站办公楼，连滚带爬地躲上了二楼。

吴老幺不停鼓动着“莫怕，我们人多”，率领着老乡也脚跟脚地追进了办公楼。老乡们举起各自手里五花八门的家什，朝着知青队伍尾巴上的人劈头盖脸便砸将下来。

万分危急之际，猛虎顺手操起了楼梯边一把三尺长的大砍刀，一刀劈下，只听得“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楼梯扶手就被齐刷刷地斩断了。猛虎将大砍刀往前一伸，怒吼道：“哪个敢上前一步，老子今天就先除脱他!”

猛虎的凛凛威势把领头的吴老幺和几个壮汉吓得呆若木鸡，一时间不敢再往前逼了，二楼上的人这才暂时舒了口气。

但是围攻的老乡却越来越多。

知青们从二楼的窗口望出去，只见对面山上和周边的田坎路上，手执各色家什的老乡还在源源不断地朝着粮站涌来，渐渐已汇聚了上千人。

楼下又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喊“打”声，吴老幺带着一些老乡又开始试探着想往办公楼上冲。

却说身负特殊使命的卓娅和众人分手后，独自钻进了区府大院。但她一打探才遗憾地知道，安书记因为前些日子挨批斗被打伤，已回家养病去了，眼下只有王区长还木瓜式地呆在区府里。

卓娅心急如焚地找到了王守范。虽然粮站和区府大院仅有咫尺之遥，但王守范却安之若素地坐在办公室里，似乎对外面天翻地覆的骚动充耳不闻。

卓娅焦急地说：“王区长，老乡们正在粮站追打红旗林场的知青，你赶快去调解调解吧。”

王守范木然地说：“调解，怎么调解？我都是挨批斗的人。”

卓娅单刀直入：“你不是还没撤职吗？”

王守范拉长了刀条子脸：“那是农民群众自发地站出来维护国家财产，难道我去对他们说‘你们都撤了，要支持知青抢劫粮站’？”

卓娅皱起眉头说：“知青是去要自己的寄存粮，又不是抢劫粮站！”

王守范反问道：“现在都乱成一团了，谁说得清是不是抢劫？”

卓娅气愤地喊道：“王区长，群众有事你不去解决，就是失职！”

门口应声传进来一个坚决的声音：“卓娅说得对！俗话说，当一天和尚还要撞一天钟，只要我们当一天的干部，就一天也不能失职！说得清说不清都要立即到现场去！”

卓娅惊喜地看见，说话的人正是安书记，只是这个曾经的壮实汉子而今看起来有些憔悴虚弱，拄着一根木棍。安载道是闻听粮站出事后，强撑着病弱的身体从家里赶来的。

王守范说：“安书记，现在是实行群众专政的时期，你我二人可还都在接受审查，也不便于多说话嘛。”

安载道说：“我们不是还在主持全区的工作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闻不问？”

王守范摇头道：“我看红农兵团也未必肯听你我的招呼，还是让群众自己解决吧。”

安载道语气严峻起来：“王区长，这事要再闹下去很可能会出人命的，说不定现在就已经很危险了。今天真要死掉几个人，我俩上不能对领导交代，下对不起父老乡亲！”

听到“可能会出人命”这话，王守范陡然警醒，立起身来道：“那……我们赶快走吧。”

粮站的局势已越演越烈。

吴老幺带领着老乡又一次向办公楼发起了冲击。汪鹄翀见势不妙，领着陶胖、冯鬼子几个家伙爬上房顶，揭下瓦片向院坝里拼命地砸。但老乡们还是顶着斗笠冲进了办公楼底层。

二楼上的小子丫头们渐渐绝望了，杀气腾腾的场面令他们预感到了一种死亡的恐怖。一些丫头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哇哇”地放声大哭。几个小子也跟着抽泣起来，跳起来喊道：“老子今天不活了，跟他们拼了!”他们把粮站职工床上的铺草扯了下来，丢在过道上，一个小子将一桶煤油往铺草上一路泼洒过去，一边又喊道：“你们不是要‘火烧牛鬼蛇神’吗？只要狗日的冲上来，老子立马点火，大家同归于尽！”几个丫头也一边哭着，一边帮着抱铺草。

底层的老乡们正在打主意如何冲上楼去，不料煤油顺着楼板缝隙滴到了他们的身上。老乡们吓了一跳，开始骚动起来，喊道：“知青不要命啦！知青要点火烧房子啦!”本来气势汹汹的围攻人群立刻变成了惊弓之鸟，争先恐后地从办公楼底层撤回到院坝里。

乘着老乡进攻松懈之机，猛虎说：“毛耳朵，趁热打铁，赶快把你那两顆自制手榴弹拿出来，再杀杀他们的气焰。”

毛耳朵走到窗口，朝黑压压的人群高举起手榴弹喊道：“哪些人不怕死？不怕死的就冲进来，看老子手榴弹认不认人！”

吴麻子已来到了粮站，此时大模大样地站了出来，嘲笑道：“哼，鸡娃子，你那是木柄教练弹，唱戏的胡子——假的。”

毛耳朵说：“假的？试了你狗日才晓得！”

吴麻子说：“还需要试？你以为老子这么多年兵是白当了的？你们刚才打那几枪也是假的，就是炸了几根丨雷丨管。”

毛耳朵转身问猛虎、刘志伟、肖天健：“要不要甩一颗手榴弹，吓唬吓唬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