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雄赳赳地跨进粮站后,由毛耳朵带着几个人到办公室去向胡守财随便打了个招呼,其余的人就准备进库房里去如法炮制地装米舀油。
不料今日的胡守财却非同往日的胡守财,也不知他从哪儿生出来的胆量,竟突然跑到院坝边上声嘶力竭地狂呼起来:“来人哪,知青抢粮哪!来人哪,知青抢粮哪!……”
随着胡守财的这一声狂呼,就像变魔术一般,立即从粮站旁边的几家店铺门内涌出来一大群人,直扑粮站。这些人中有普通老乡,也有佩戴着红农兵团袖标的农民造反派。他们冲进粮站院坝,也不问青红皂白,轮起手中的锄头、扁担、打杵、棍棒便砍。
变生肘腋,空气里即刻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红旗林场的小子丫头猝不及防,一个个惊惶失措,流露出恐惧的目光。但猛虎也不是个吃素的,一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大吼一声“打”,他手下的一帮小兄弟便在院坝里见啥抓啥,和老乡对打起来。只一会儿功夫,知青和老乡都有人负伤挂彩了。
刘志伟脑子里“嗡”地一声炸了,对猛虎说:“糟了,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战,我们中埋伏了。”
猛虎左右一看,已无退路,大声喊道:“全部退进粮仓,守住仓门!”
小子丫头们一窝蜂拥进了粮仓。
还没回过神来,陆续而至的老乡已增加到数百人。黑压压的人群将粮仓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步步地逼近粮仓仓门,一边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狗日的吃雷了,胆大包天,今天敢抢国家粮库,明天就敢抢银行!”
“粮食是国家的,是农民的,谁敢动粮站一粒粮食,就砸烂谁的狗头!”
“坚决镇压妄想复辟变天的黑五类狗崽子!”
“逮捕知青败类,火烧牛鬼蛇神!”
……
猛虎手提着一把铁铲站在仓门边,眼看人群越逼越近,急忙对毛耳朵说:“快,快放几响丨雷丨管丨炸丨药,再把你的手枪亮一亮,先镇住他们一时不敢进来,咱们再想办法。”
毛耳朵慌忙把丨雷丨管丨炸丨药分发给了另外两个小子,三个人一人朝天放了一响丨雷丨管丨炸丨药。
放完丨炸丨药,毛耳朵又故意站到仓门外面来,把他那把塑料手枪举得高高的,高声威胁道:“有不怕死的,尽管放马过来!”
这三声“枪声”倒是颇为逼真,围困粮仓的老乡们窃窃私语道“狗日的知青有枪……”,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眼睛盯着云坝粮站的也不只是红旗林场,燎原茶场的小子丫头也打着二进宫讨粮食的主意。不过,燎原茶场这伙人拟定的办法似乎要斯文一些。他们的战略部署分为两步:先到粮站,当面锣对面鼓,名正言顺地讨回寄存粮;不行,就全体到云坝区委去静坐示威,不获全胜决不收兵。
这天一大早,燎原茶场的知青倾巢出动,高举着踏遍青山战斗团的战旗,浩浩荡荡地下了羊跳岩。
谁知道,一行人刚抵达云坝场要进街口之际,就听见从场尾粮站的方向传来了“叭、叭、叭”三声清脆的枪响。文化***以来,云坝还从未响过枪声,怎么会突然有人弄起枪来了呢?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下子警惕起来。肖天健急忙向大家紧急交代,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单独行动,然后方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云坝粮站进发。
这“叭、叭、叭”三声当然不是枪响,正是毛耳朵他们弄出来的丨雷丨管爆炸声。红旗林场的小子丫头来粮站也恰好是安排的今天。
燎原茶场的知青循着“枪声”赶到了场尾。刚想向粮站那边打望一下,却听见旁边一家店铺里传出来一声喝叫:“来的知青都给我站住!”
大家扭头一瞧,吆喝的人竟是吴麻子。他正坐在一张八仙桌边,得意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喝着盖碗茶,抽着香烟,几个佩戴红农兵团袖标的老乡站立在他的身旁。
肖天健向莫华、汪鹄翀几个人低声说:“响枪这事多半与吴麻子和红农兵团有关,我进去和他聊聊再说。”
几个人贴着耳朵嘀咕了几句,肖天健便一个人走进了店铺内。知青队伍暂时停在了店铺外的街沿边。
肖天健似笑非笑地招呼:“哟,是红农兵团的吴司令。刚才是你在给我们打招呼吗?”
吴麻子趾高气扬地答道:“就是老子在喊!喂,你们今天来云坝干啥?”
肖天健并不正面回答,和颜悦色地问道:“老吴,你可比以前威风多了。”
吴麻子说:“老子以前就不威风吗?……那叫真人不露相……不要以为你鸡娃子几个在羊跳岩打我的事我忘了,谨防老子找你们算账。”
肖天健依然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老吴,怎么好久不见你来羊跳岩走动走动了?”
吴麻子疑惑地看着肖天健:“我回那穷山包包上去干啥,你几爷子都没得饭吃了。”
肖天健叹口气:“唉,倒也是,我们已经断粮了。不过……只要把寄存粮取回来,还可以维持一段时间。”
吴麻子沉下脸说:“肖天健,我警告你们,今天莫要跟着到粮站去闹事。谨防棍棒不长眼,打死了还要落他妈个抢劫犯的罪名。”
“粮站在闹事吗?”
“红旗林场那些鸡娃子知青是吃了雷了,抢了一回抢二回。在老子这地盘上,还有你撒野的份儿?”
“哦,粮站的事原来是你吴司令在指挥。”
“嘿嘿,想跟老子斗,老子这几年兵可不是白当的。今早晨这群狗日的刚刚钻进粮站,就打伏击包了他一个汤圆。”
肖天健摇头说:“红旗林场的知青到粮站要粮不假,你也不能说他们就是抢劫嘛。”
吴麻子又嬉皮笑脸起来,连说带唱道:“狗日汪鹄翀不是给我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吗?肖天健,这‘八项注意’第二条是什么?……‘第二不拿群众一针线,群众对我拥护又喜欢’。”
肖天健说:“红旗林场要的是自己的寄存粮,并没损害群众利益。”
吴麻子冷笑一声:“哼,你说是寄存粮就是寄存粮?把手续拿来给我看!……老实说,也是看在羊跳岩上当过几天一个战壕的战友,老子才提醒你们几句,莫到粮站去挨打!”
肖天健笑着说:“你放心,吴麻子,我们不会去抢粮。”
肖天健从店铺里出来,三言两语给大家说了眼下的处境。
卓娅急了:“红旗林场的人随时有可能发生死伤,这可怎么办呢?”
肖天健说:“现在形势危急,得马上到区府大院去找安书记和王区长,尽快把事态平息下来。”
汪鹄翀说:“这二位不是正在挨批斗吗?”
卓娅说:“批斗归批斗,全区工作不还是他们在暂管吗?恐怕说话还是有一些作用的。”
莫华说:“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吴麻子就是个混混,只要安书记和王区长没正式撤职,他恐怕还是会听话的。”
肖天健说:“到区府找安书记和王区长可以算作一条措施,这件事就由卓娅一个人去办,但是我们还得作最坏的打算。莫华、鹄翀,你俩赶紧带几个人到旁边树林里去弄些树条竹棍来,要是文说不通,我们就和红旗林场的战友一起并肩抵抗,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