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胖闻言，眼睛东盯西瞅一阵侦察，轻声对汪鹄翀说：“鹄翀，老乡带了酒，秦老汉寝室里也有酒。”

汪鹄翀一看，几个老乡真的随身带有酒，就叫上几个小子去把老乡的酒强行抢了过来。然后，他又怂恿陶胖和冯鬼子去把秦老汉寝室里的酒也搬了来。

卓娅诧异地问道：“你们男生今天怎么搞的，烟也抽了，还要喝酒吗？”

肖天鸣揶揄道：“哦，忘了，中学生守则有规定不准抽烟喝酒。不过可惜，你早已跟学校说拜拜了！”

汪鹄翀嘻嘻一笑：“跟人家娅娅扯什么劳什子中学生守则……天健，喝两口助助兴怎样？”

肖天健今天兴致也很高，高声说：“喝，咱们今天喝就喝他个痛快！”

一向拘谨的陈安生都喊起来：“喝酒，喝酒，我也要喝酒！”

汪鹄翀一拍大腿，说声：“好！”便吆喝着陶胖一起，将酒倒进一个个的土碗里。此情此景，让小子们潜意识中都涌起了一股模仿成年汉子豪举的欲望，连江桃桃、胖姐几个女孩也忍不住跟着抢酒碗。汪鹄翀又作出一副粗犷豪放的样子，举起土酒碗来，吼一声：“格老子，整！”便猛喝了一口。众人也逐一端起土碗来猛喝了一口。

小子丫头们这一生都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放肆喝过酒，一大口烈酒猛然入喉，就如同有一团烈火猛然滚进了胸膛，燃烧着五藏六腑，浑身万千个毛孔刹时开窍，血脉贲张。一个个的自然也谈不上什么酒量，三杯两盏下肚就二麻二麻的了，脸蛋红了，眼睛直了，舌头也短了。

借着酒劲上涌，汪鹄翀、陶胖几个人便闹腾起来。

汪鹄翀不安分地喊道：“有……酒就有拳，哪个……会，会划拳？……划拳，划拳！”

陶胖也眯缝着眼睛喊道：“来来来，冯……冯鬼子，我……我两个，来划！”

汪鹄翀起着哄：“划，划，划……它个花样出来！输了，喝酒！”

冯鬼子说：“划就……划，怎么划？”

陶胖拳头一伸，手指乱摇：“乱……乱劈柴！”

“乱劈柴”是四川人划拳的一个术语。本来，划拳时一般第一拳相互间要先致以问候，即竖起大姆指先喊一声“兄弟好”或“好兄弟”，此谓之“搭一拳”、“搭两拳”。搭拳是不计输赢的。而所谓“乱劈柴”就是不搭拳，不讲套路，一上来就你死我活拼个输赢。这乱劈柴的划拳术语引申到日常生活中，那就是指一些人的行为举止不按规矩章法、不按套路。

冯鬼子喊道：“乱劈柴就……乱劈柴，哪个……怕哪个？”

两个人袖子一挽，胳膊一伸，便连传统带创新地一阵大呼小叫：“乱劈柴呀，乱就乱呀！……一根雷公虫呀，两盏红灯笼呀，三妹在洗澡呀，四哥干盯到呀，舞都不会跳呀，牛鬼哈哈笑呀，七星岗闹鬼呀，八角井涨水呀，酒是一包药呀，实在打脑壳呀！……”

陶胖和冯鬼子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喝五吆六，其他小子看着实在好玩，不觉也纷纷参入战阵，两两捉对地比划起来。大多数人以往也没有经历过什么划拳练习，名符其实堪称是一阵“乱劈柴”，旁观的人则笑了个不亦乐乎。

燎原茶场的小子丫头们吃肉喝酒也就只高兴了那么一会儿，没几天功夫，贾有礼送来的那点粮食蔬菜便吃光了，再过得几天场里只剩下了一堆黄豆。眼瞅着真到了油干灯草尽的地步，一个个都愁得直皱眉头。黄三姑和胖姐商量一番，给肖天健和骨干们出主意，干脆把黄豆炒一炒磨成黄豆粉，一人发一小碗由自己节省着吃三天，也算解燃眉之急。肖天健无计可施，也只好同意这么做，但心里却十分焦急。

三天转瞬即逝。正在走投无路之际，却不料一个峰回路转的消息传来了。四月二日这天，卓娅忽然举着收音机嚷嚷起来：“大家快来听，中央的声音，中央的声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众人凑上前一听，收音机里正在播送今天《人民日报》发表的一篇社论，题目叫作《正确对待革命小将》。社论的大致意思是，禁止军队镇压造反派，不准将群众组织随便定性为***组织，不准随便抓捕群众。

听过社论，汪鹄翀大声喊道：“喂，喂，听听刚才这几句话：‘如果否定革命小将,便是否定无产阶级文化***。如果打击革命小将，便是打击无产阶级文化***。’”

大家也无不振奋不已。

肖天健觉得形势有可能生变，急忙召集骨干们开会商量。商议结果，决定先派几个人冒险下山去打探打探情况。当然，最重要的是到云坝粮站去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弄到点供应粮回来。

逢场这天，肖天健、莫华、汪鹄翀、卓娅、胖姐五个人背上花篮，带着麻布口袋，一起去了云坝场。

一路上，几个人还是小心翼翼的，到了云坝场才发现，真的是风平浪静了。窄窄的小街上已经没有了抓猴子兵的公丨安丨和基干民兵，又恢复了往日赶场天的热闹，铺面里卖小食的、卖百货的、卖杂货的、卖农具的一应俱全，沿街排满了临时摊贩，果、菜、鱼、肉、鸡、鸭、生猪什么都有，赶场的人川流不息，时而还能看见其他公社的知青也在街上来往走动。

陶胖和冯鬼子一向不安分，肖天健等人前脚刚离开羊跳岩，他二位后脚也悄悄跟下了山。这会儿，陶胖见真的没事了，才嘻嘻哈哈地赶了上来，嘴里还吆喝着电影《平原游击队》里的一句台词：“平安无事喽！……”

云坝区粮站座落在云坝场场尾，是一个呈角尺形状的砖木结构建筑，一座两层的楼房迎街而立，楼房右侧有一排四间平房作仓库，房屋前面是一个晒坝。楼房底层是粮站办公室，装有两扇大大的木门；一架楼梯直通楼上，楼上几间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间是粮站职工的宿舍。

肖天健一行人来到粮站时，没料到这里还挺热闹。从办公室敞开的双扇门望进去，粮站主任胡守财正坐在办公桌前的藤椅里，一群小子丫头正在和他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人人手里都提着一条麻布口袋，肖天健几个人猜想，一定是云坝各场都断粮了，都是来要粮食的。

众人走进办公室，见红旗林场的猛虎和毛耳朵等人也在人丛内。

只听胡守财正笑模悠悠地说：“不是我不发粮食给你们，上面有规定，知青供应粮只管一年。”

一个小子解释道：“我们也不是无缘无故来要粮食，从重庆回来，场里的存粮都被人偷光了，确实没有一颗粮食了。”

一个丫头恳求道：“胡主任，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你就发点粮食给我们吧！知青没有饭吃怎么上山种地？向老乡借的粮食又怎么还？”

胡守财嘲笑道：“哪个叫你们回重庆去耍的？我又没叫你们回重庆！”

猛虎厉声喝道：“难道知青饿死你们也不管？”

胡守财见猛虎冒火，笑脸一收，说：“吼啥子吼嘛，饿死不饿死的关我屁事呀？你就是喉咙吼破了也没有用，上面不发指令，我也不能把粮食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