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各场的生活日渐陷入了窘境。前段时间知青们离场返渝后,许多社办场的公私财产早已被老场员或附近的农民洗劫一空,走得空无一人的场甚至连房瓦和木料角子都被人揭了个一干二净。触目之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一片凄凉。燎原茶场因为有几个人留守,情况要比其他场好一点,却也好不到哪儿去。场里原本倒是养有几头猪的,可工作组来了以后,都一头一头宰杀了。牛也养有几头,可那没人敢宰杀了吃,谁敢犯法呀?
社办场的其他财物遗失也姑且不说了,唯独没有了粮食是个大事,吃饭是人赖以生存最基本的要素嘛。好多场里的知青无计可施了,便跑到与社办场邻近的农户家里去蹭饭,东一顿,西一顿,弄得老乡们头都大了。
知青们的心境跟刚下乡时相比已经迥然不同,再加上如今这样困守愁城,都不免有点以烂为烂,谁还去考虑社办场的明天又将如何哟,不过是混一天算一天罢了。小子丫头们不仅没有心思去琢磨怎样摆脱眼前的困境,反倒是言语行为一天天地肆意放纵起来:
“真他妈扯球蛋,回重庆呢把你算作个被精简的城市人口,回农村呢又把你划入‘逆流分子’的行列,弄来弄去的,倒落了他妈个不清不楚的身份。还要不要人活了!”
“妈的个屄哟,回重庆不准回,在太平造反又被打成猴子兵,圈在这羊跳岩上又没球饭吃,这回怕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49、乱劈柴
大批知青回到羊跳岩,燎原茶场的粮食更显紧张,米缸很快要见底了,场里不得不控制场员饭量,每天只吃两顿,而且不管饱。
就在众人发愁的当口,远娃子却兴冲冲地带来了个好消息,六大队大队长兼书记贾有礼托他带个口信,说要给燎原茶场送点粮食蔬菜来。小子丫头们一听,既狐疑又高兴。
卓娅问道:“远娃子,这事谁给你说的?”
远娃子说:“我到菌子坪,贾大队长亲自给我说的。他说只要给他回个话,他明天就组织社员送上羊跳岩来。”
卓立说:“真没想到,这狗日的笑面虎倒会来给我们雪中送炭。”
莫华说:“这家伙名堂多,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汪鹄翀说:“打不打主意也就这么回事了,咱们先把粮食接下来再说。”
肖天健说:“莫想那么多。他要真带公丨安丨、民兵上山,哪需要啥借口?你还拦得住他?远娃子,你今下午就给贾有礼回话,就说我们欢迎他,感谢他。”
第二天,贾有礼真带着几个老乡背来了三百斤红苕、一百五十斤包谷、几花篮盐菜和豆豉粑,还捎带来了几大块腊肉。
肖天健说:“贾大队长,谢了。”
贾有礼说:“谢啥谢,知青是贵客,我这是拥护毛主席他老人家上山下乡的伟大战略部署。”
“你就不怕我们是猴子兵?”
“球,我青山公社六大队没有猴子兵。原来他向世仁破坏知青政策,老子可是要保卫知青政策。有哪个鸡娃子敢跑到我六大队来乱放屁,老子立马抓他个破坏上山下乡的现行!”
贾有礼的话倒把小子丫头们逗笑了。
肖天健说:“贾大队长,你和老乡们吃了饭再回去吧。”
贾有礼也不客气,一邀就应:“好,好,和知青娃子吃顿饭。”
说罢这话,贾有礼便带着几个老乡一头钻进了烤火房,围着火炉坑坐了下来,歇息聊天。
老乡们一边跟知青们扯南山盖北湾地神侃,一边吧嗒吧嗒地抽起了叶子烟。贾有礼带来的都是些老烟民,再加上秦老汉几个老场员,人手一根长烟杆,那情景蔚为壮观。黑黢黢的烤火房内,只看见烟锅头的火光忽明忽暗地闪烁,若隐若现地照亮了白头帕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烤火房四壁不透风,禁不住十来杆烟枪你来我往地一阵吞云吐雾,只一会儿功夫便满屋烟雾缭绕,呛人的叶子烟味儿弥漫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知青们哪里经受过如此的叶子烟阵仗,丫头们早已逃了个一干二净,小子们虽未离开,却也都被熏得眼泪汪汪的。
看着这些小子丫头害怕叶子烟的模样,老乡们不由哈哈大笑。
肖天鸣好奇地走上前去,向秦老汉讨过叶子烟杆,学着老乡的模样,自个儿裹了一支烟叶,塞进烟锅里,又从火炉坑里拾起一块烧得暗红的木炭,搁在烟叶头上,嘬着嘴抽起来。但不知怎么搞的,他费了老大不小的劲,叶子烟却总是不接火,把大家都逗乐了。
秦老汉接过叶子烟杆,在地上敲击敲击烟锅头,然后向肖天鸣作了一遍裹烟、点烟、抽烟的示范动作,一边说:“娃子,抽叶子烟也要讲究个方法,一要烟杆通,二要裹得松,三要明火点,四要叭得凶。”
小子们都跟着秦老汉念念有词起来:“一要烟杆通,二要裹得松,三要明火点,四要叭得凶……”
秦老汉示范罢,肖天鸣又从秦老汉手里接过叶子烟杆来,猛地吸了一口。这回是真把烟吸进喉咙里去了,但却被劲大的叶子烟呛得咳咳吭吭起来。
老乡们又哈哈大笑。
知青们看肖天鸣和秦老汉探讨抽叶子烟甚是有趣,都一拥而上,分头去抓抢老乡们手里的叶子烟杆。
一个老乡说:“这就对了嘛,哪有儿娃子不抽烟的?”
贾有礼笑着说:“男人不抽烟,走路打偏偏;男人不喝酒,枉来世上走!”
陶胖正摆弄着叶子烟杆,对贾有礼说:“你这叫日壳子打飞机,吹牛不要钱!”
汪鹄翀也说:“你再吹也就是一杆老烟枪,还能变成金包卵?”
一个老乡说:“你这些娃子是不晓得,这叶子烟杆的好处才多哩。随身带根长烟杆,吃烟提神就不说了,走乡串县它就是一根拄路棍,恶狗来了又拿它当打狗棒。”
贾有礼也取笑道:“娃子,要说叶子烟的用处那就多了。想耍女娃子讨婆娘么?那你们也得找这叶子烟学学。”
冯鬼子憨憨地问道:“为啥呢?”
贾有礼说:“若要想讨女娃子欢喜,那就要跟我抽叶子烟一样,得‘喝’!——又有哪个女娃子不喜欢‘喝’呢?”
冯鬼子傻傻地说:“贾大队长,我要学抽叶子烟,我要学‘喝’!”
这四川话的“喝”,就是用甜言蜜语讨好或者哄骗的意思,贾有礼的油腔滑调和冯鬼子的傻样,逗得满屋子的人岔开嘴巴嘻嘻地笑。
烤火房的人聊了一阵,就听胖姐喊吃午饭了。好久以来,黄三姑和胖姐手里缺粮少油的,今天陡然收到了几百斤粮食,一高兴,便下狠心煮了一大锅红苕饭,另外,把贾有礼带来的几大块腊肉也全都弄上了席桌。小子丫头们也是好长时间没有见到一颗油星子了,早已涝肠寡肚馋虫难忍,这会儿听胖姐扯着喉咙一吆喝,一个个不由得喜笑颜开。
这一个多月来,汪鹄翀在羊跳岩实在窝得憋闷,巴不得能找个机会渲泄渲泄,不由叹息道:“他妈的,有菜无酒,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