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们抑郁而惶惑地离开了太平。
谁也想不到,“精简人口”的失落感还没有从心里抹去,却又凭空遭遇了一次“抓猴子兵”的失落,甚至连郭南下都被抓捕了,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呀!更让大家悲哀的是,如今他们唯一能够落脚避祸的地方,竟然就是那个原本想彻底砸烂的社办场!
48、无路可走
云坝区的知青大批返城,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各场的老场员也一个个陆续离场,社办场已经完全没有了“场”的样子。如果说,返城知青经历了一连串文丨革丨的惊涛骇浪以后日渐感觉到失落,那么,留守知青则从另一角度品尝到了深深的失落感。也许,他们的日子还更难过。
燎原茶场的几个小子丫头孤零零地留守在羊跳岩上,就如同几个隔绝人世的孤魂野鬼,日日在深山老林里飘荡,不知所终。更可怕的是,国家规定的知青一年粮食供应之期也过了,茶场里仅剩的一点余粮也快要吃完了,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天,胡萍萍战战兢兢地问江桃桃:“桃桃,回去的人一点消息也没有,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江桃桃说:“难说。有些人怕是回了城就不想回来了。”
“茶场要是垮了,我们怎么办哪?”
“你问我,我又去问哪个?”
“其实,其实你……该回去。不像我那个家,是没法回的。”
江桃桃沉着脸不应声。你不能回家,我又怎么能回?受了向世仁这么大的侮辱,我怎么向家里人说?再说了,爸爸又成了黑帮分子,他一不高兴就会把气撤在妈妈身上,我回去就会撤在我身上,那不是让心里堵上添堵吗?
胡萍萍见江桃桃不吭声了,畏畏缩缩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江桃桃瞅瞅胡萍萍惶恐的模样,叹口气:“萍萍,我不是怪你。”接着,她掏出妈妈的来信给胡萍萍看。
胡萍萍展开信纸,见信中说:“……重庆现在乱得很,你爸爸也被打成了‘牛鬼’,一挨了斗不高兴就在家里发脾气……你还是莫回来的好,就是春节也莫要回来……”
乱的其实不只是重庆,也不只是达县、太平的县城,大巴山的农村也同样日趋混乱,仅剩了几个知青的羊跳岩也丝毫没有得到宁静。
一天傍晚,大家都到烤火房去了,江桃桃独自呆在寝室里没去。这时候,几个四处流窜的外地男知青来到了羊跳岩。也是江桃桃注定命中多舛,流窜知青一来偏偏就看见了她,冲进屋抱住她就往床上拖,嘴里还流里流气地调戏道:“早就听说燎原茶场美人多,还真是名不虚传。兄弟几个今天跑了几十里的山路专门来看望你,你就好好慰劳慰劳我们吧。”
江桃桃拼命挣扎,又打又咬又哭又骂。
女生寝室的响动惊动了烤火房里的知青和远娃子。远娃子噔地跳起身来就往女生寝室冲,陈安生抄起一把弯刀紧随在远娃子身后。现在场里有点啥事也只有靠他俩了,因为除了他俩其余几个都是女生。
流窜知青见两个人闯进屋来,纷纷掏出了匕首,威胁道:“哪个敢管老子的闲事,老子就给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远娃子却像没听见威胁一样扑了过去。流窜知青迎面一匕首刺来,挂伤了远娃子的腰。陈安生急忙抢步上前和远娃子并肩而立,双方对峙起来。
胡萍萍见势不对,赶紧跑到山坡上,把玩耍的黑子唤了回来。她用手在黑子背上一拍,然后朝着女生寝室一指,吆喝道:“黑子,怂,怂……”
黑子狂吠着冲进了房门,远娃子和陈安生乘势扑向前去抢夺江桃桃。几个流窜知青见黑子剽悍凶猛如同一头小豹子,吓得丢开江桃桃便夺路而逃,像兔子一般飞奔而去。
几个人安慰了江桃桃一会儿,天也渐渐黑了下来。
远娃子耽心那几个流窜知青不死心又窜回来,不敢上床睡觉,带着黑子在女生寝室门外守了个通霄。
江桃桃也是一夜没有睡好,远娃子的举止她都看在眼里,暖在心窝。熹微晨光里,江桃桃轻轻从床上坐了起来,许多记忆都不禁浮现在眼前:远娃子替她背柴挖地,送她驱赶野兽的竹梆子,用嘴给她吮吸脚背上的蛇毒,为了她留在燎原茶场不走,和流窜知青恶斗……一丝甜甜的感激之情和绵绵的爱意不经意间充溢了少女的心房。江桃桃从枕头边拿起了远娃子送的竹梆子,用小木锤轻轻地敲击起来。
流窜知青事件以后,江桃桃的情绪平稳了许多,粗野的举止也少了许多。
可是,胡萍萍却反倒越发抑郁卑怯了。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一向脆弱敏感,她由江桃桃的遭遇联想开去,想得很多很多。她想,桃桃虽说前段时间遭遇过不幸,可怎么也比我的命好啊。桃桃大巴山有个远娃子,重庆有个陶胖,而且重庆还有爸爸妈妈!我有啥呢?什么也没有!眼看着茶场就要散架了,若是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离开茶场,离开大家,我能往哪儿走,又能去靠谁呀!我还有活路吗?她越是东想西想,就一天天越发显得孤独,除了偶尔喃喃自语,大多数时候她都缄口不言,仿佛成了一个哑巴。
江桃桃反过来劝慰胡萍萍了。她用一种耽忧的眼神看着胡萍萍,说:“萍萍,你看你那张脸啰,瘦得都只有二指宽了,身子就像根干柴棍,风都吹得倒。要多吃点饭,想开点!”
胡萍萍默默地听着,也不应声。
说来也可怜,且莫说没有饭让胡萍萍多吃,就是有饭尽她吃够,她也难以奈何。她的体质实在太弱了,又长年患有胃肠绞痛的毛病,时常吃完饭一会儿就肚子疼。何况,燎原茶场的“饭”又都是些特殊的饭,必须掺入大量的包谷、红苕、洋芋等粗粮,她那孱弱的肠胃就更加难以承受。为了缓解胃肠绞痛,胡萍萍长年随身备有阿托品,一痛就服用,久而久之对阿托品都有了一种依赖性。更为严重的是,孱弱的肠胃导致了胡萍萍营养不良,严重贫血,经期长期紊乱。上山下乡一年多,知青伙伴们已经不止一次地目睹了胡萍萍休克的惨状。
这天,轮到远娃子和陈安生煮晚饭。也是看场里的存米实在不多了,他俩便干脆煮了一锅纯包谷籽饭,只是象征性地在打碎的包谷籽中丢了几颗米,算是意思意思。
谁知道,这顿包谷籽饭才吃到一半,胡萍萍的肠胃突然又痉挛起来,她痛得脸色发青,先是摁住肚子弯了腰,只一会儿功夫便倒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动弹不得。
几个人急忙围了过去。
江桃桃凑近胡萍萍身边,见她睁大了一双无神的眼睛,嘴里含糊地哼哼着什么,就像是看见了一个快死的人一样,吓了一大跳。江桃桃尖起耳朵,才勉强听见胡萍萍似乎是哼哼着“阿托品,阿托品……”。江桃桃拔脚便跑回寝室,取来了胡萍萍的药瓶。
喂过药,胡萍萍才渐渐平缓了过来。
远娃子为胡萍萍重新熬了点稀饭,几个人侍候着绵软无力的胡萍萍把稀饭喝了,又陪着她在火炉坑边说了好久的话,直到确定她完全没事了,这才各自归房就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