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会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开始还只是甄造反和贾运章两个主辩手在龙争虎斗,后来副辩手们也纷纷投入了战斗。这一来,也没了发言顺序,也不再讲什么辩题,几十个人争抢着话筒发言,唾沫四溅,脖子上青筋暴起,一阵唇枪舌剑,杀得难解难分。情绪激烈的人更是跳将起来,伴着口里的斥骂和唾沫,手指直点向对方的鼻子。
高音喇叭里传出的只剩了一片嘈杂喧嚣之声,台下的人已渐渐听不清楚台上的人争吵的内容了。于是,两派战士干脆三五成群自寻对手,各自为战地论辩起来,而论辩的方式也同样是“语录战”。
辩论会场乱成了一团。
到了此刻,辩论会的胜负已不再取决于双方论辩的内容,而在于谁能够彻底压倒对方的声音。
这场“语录仗”,堪称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奇观。在文化***那年头,除了“最高统帅”***本人和最底层的“牛鬼蛇神”以外,遍及中国大陆的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科技、社会等各个领域,几乎人人都是《毛主席语录》不离手,“毛主席语录”不离口。且莫说堂而皇之的辩论会了,就是在日常生活中,人都习惯于用“毛主席语录”来相互论辩,以此作为法宝,保护自己,压服对方,克敌制胜。因为,毛主席的话就是“最高指示”,谁要敢不服从,那就等于是“抗旨”。只要能说出一段对自己有利的“最高指示”来,那就等于是在两军对垒中抢占了“政治制高点”。
如此的辩论的确独具特色。它不同于春秋战国时的诸子之争,因为诸子各有各的理论秉持;它也不同于《封神演义》中的诸神斗法,因为诸神各有各的独门法器。而这种辩论,双方的法宝却是一样的,事实上便成了***与***在辩论,***与***在对抗。其辩争的结果也就难说了,赢方未必是赢,输方也未必是输,就像一个人左右两手控制之下的牵线木偶,斗来又斗去,谁是赢家谁是输家,只有线偶背后的人才知道。
就这样,两个多小时在你来我往的语录招摇中过去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开了过来,迅速包围了会场,占领了各制高点,并且打出了两幅标语:“中国人民解放军坚决支持革命左派!”“只许左派造反,不准右派翻天!”老区新红军的人还没回过神,巴山风雷激的人已经欢呼雀跃起来,高呼起了口号:
“向解放军学习!向解放军致敬!”
“打倒甄造反,镇压***!”
“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理!”
“抓捕太平的猴子兵,彻底消除太平的猴毒!”
……
形势陡转,甄造反和张继东等一群新红军的辩手霎时间愣了,一股凉气从他们的脚底升起。老区新红军的人见势不对,开始三三两两地向电影院外开溜出逃,巴山风雷激已明显占据了会场的优势。踏遍青山的小子丫头们也被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吓傻了,不过倒没有一个人开溜。
卓娅说:“抓猴子兵怎么抓到我们头上来了?”
肖天健说:“这场辩论会显然是有预谋的,形势对我们很不利。”
张继东说:“老甄,趁着现在秩序乱,撤吧。”
莫华说:“对,好汉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汪鹄翀说:“我们把队伍集合起来,一起往外冲。”
贾革命则匆匆来到了电影院门外,向一个身披军大衣的中年人请示:“首长,开始动手吗?”
军大衣皱皱眉头:“别忙动手,知青太多了。”
“他们逃跑怎么办?”
“跑?人民政权的天罗地网,跑是跑不了的!”
新红军和踏遍青山的人聚集了起来,甄造反一声令下,男男女女便撒开脚丫子朝大门外狂奔。令人意外的是,解放军战士并没有阻拦。
出了电影院,张继东说:“老甄,你那司令部得转入地下了,回去收拾东西连夜走吧……南下,明天你们也赶紧离开太平回云坝。”
郭南下、肖天健、刘志伟、汪鹄翀几个人说,我们去送送老甄吧,万一遇见啥事,多几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张继东说:“算了,人越多目标也就越大,我和南下陪老甄回县中学去一趟就行了。”
郭南下想想,也说:“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天健,若真发生啥事,你就立即把队伍带回云坝。”
甄造反把队伍解散了,和张继东、郭南下一起悄悄摸回了太平县中学。可三个人万万没有想到,刚刚跨进中学大院,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几十支手电筒,冷冰冰的光柱交叉地射在了三个人身上。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闪了出来,一阵“哗哗”的子丨弹丨上膛声后,大声地喝叫道:“站住!”“谁敢顽抗就是现行***,就地枪决!”
军大衣走上前来,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现在宣读达县军分区文件,《彻底粉碎达县地区***组织的紧急通令》:‘当前,无产阶级文化***形势一片大好。但是,没有无产阶级专政,就不可能实行人民群众的大民主。公丨安丨机关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重要工具之一,必须适应无产阶级文化***形势发展的需要,采取恰当的方式,加强对敌人的专政,保障人民的民主权利,保障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串连的正常进行,保障无产阶级的革命秩序……’”
不待军大衣把通令读完,甄造反头一偏:“咦,鸡娃子要抓人?请把逮捕证先亮出来!”
军大衣冷笑一声:“哼,***组织首恶分子,还敢负隅顽抗!”
张继东却不再和解放军做任何无谓的争辩,胸脯一挺,挽起甄造反和郭南下的手臂,高声唱起《国际歌》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
听三个人还敢唱《国际歌》,军大衣十分恼怒,骂了声“猖狂”,手一挥,十几个解放军战士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拼命掰开三个人紧挽的手臂,将他们摁倒在地,三下两下就拷上了。
甄造反被摁倒在地上了,还强犟着脖颈放声大笑:“哈哈哈,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这边,肖天健领着小子丫头们刚回到县委招待所,安置办主任温德安便悄悄跟了过来,匆匆地给大家打招呼道:“新红军可是定的***事件,太平的事千万别搀和了,明天赶紧回云坝去呆着吧。目前,军管会还只是叫我规劝你们知青和新红军划清界限,至于下一步政策变不变,我就真不知道了。”
甄造反、张继东、郭南下三个人被抓捕的事,当晚就在太平传了开来。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踏遍青山的小子丫头们都又惊讶又害怕。郭南下的被捕尤其令众人惊恐:如果连郭南下这样追求进步而又稳重的人都可以抓捕,又有谁不能抓捕呢?
大家在惴惴不安中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温德安又来了,他专门安排了几辆回云坝的卡车,一迭连声地催促小子丫头们赶紧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