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造反见张继东冒了火,立马满脸堆笑,正想解释几句,却见巴山新红军的三号勤务员急冲冲地闯进了大院来。
三号勤务员气急败坏地说:“甄司令,出大事了!”
甄造反不耐烦地问:“你遭鬼打慌了呀,啥事?”
三号勤务员说:“城里头在悄悄开啥子紧急会,贾革命他们风雷激和好几个造反团都去了,就是没通知我们新红军去。”
甄造反眨巴眨巴眼睛:“马上就要大联合大夺权了,这贾革命也想下峨嵋山来摘桃子?我看他妈的一个个都是丁丁猫(川话“蜻蜓”)吃红樱桃——绿眉绿眼的!”
三号勤务员使劲摇头:“不是摘桃子那么简单,太平的驻军和公检法也参加了紧急会。听风雷激的人说,紧急会像是专门针对我们新红军开的。”
这下甄造反一愣:“咦,军管会和公检法都去了?真有这事?难道太平的老保还真要翻天?”
三号勤务员又说:“甄司令,还有一件事。”
甄造反骂道:“你个鸡娃子人,有屁不接着放完,非得一个一个的放呀?”
三号勤务员吞吞吐吐地说:“贾革命还贴……贴出了一张《挑战书》,要你今晚七点钟到,到电影院去和他辩论。说……说你甄造反若不敢应战,就自己卷……卷铺盖滚……滚出太平……我们去不去呢?”
甄造反冷笑一声:“哼,他贾革命还真的是目中无人了。今晚上就是一场鸿门宴,老子也去!”
张继东警惕地说:“老甄,这可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今晚这场辩论会得认真研究对策。毛主席说,‘什么叫军事?军事就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我们要用革命的两手对付***的两手。”
郭南下坚定地说:“甄司令,我们和巴山新红军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今晚的辩论会踏遍青山全体来声援你们。”
傍晚时分,踏遍青山战斗团和老区新红军汇合起来,一同来到了太平电影院。
电影院外的墙壁上刚贴了一张大字报,是风雷激战斗团写的,大大的标题十分刺眼:《老区新红军必须悬崖勒马!》。
甄造反阴沉着脸说:“贾革命还真敢跟老子翻脸!我看他鸡娃子是脱了裤子追老虎——不要脸不要命了!”
张继东却很是耽忧:“这情况不正常,贾革命背后有人!”
甄造反自负地说:“有人无人又怎样,还能把我球咬了!”
参加辩论会的两派群众陆续进入了电影院会场,新红军和风雷激左右各占半边座位,其他小造反派组织则围在尾部和两侧。除了开会的人,看热闹的人也拥进来不少。辩论会还没开始,会场便已挤了个满满荡荡,水泄不通,到处是人头攒动。当年的电影院里都是木条长椅座凳,两派的人或坐在座位上,或坐在椅靠上,有的则干脆站立在椅子上,总之,队形不拘一格,一片乱糟糟的气氛。
电影院里新挂了十几支百瓦大灯泡,把会场的旯旯旮旮都照得一清二楚。走在队伍头前的甄造反睁眼一瞧,与往日辩论会不同的是,居然有一排荷枪实弹的军人和武装部干警在辩论台前排成了一圈警戒线,这一下着实吃了一惊。
甄造反倒抽一口凉气:“咦,还真是鸿门宴哪!”
张继东皱着眉说:“老甄,军队和公检法对你们的态度一直不明朗,我最担心的就是达县抓猴子兵的悲剧在太平重演。”
甄造反拳头一挥:“不管他,上台!胆大骑龙骑虎,胆小只有骑抱鸡母!”
甄造反和贾革命带领着各自的辩论团队上了辩论台,分左右站下。张继东、郭南下、肖天健、刘志伟、莫华、汪鹄翀、卓娅也跟上了台。有趣的是,双方的装束和风格、作派都极为相似,皆臂系红袖章,胸佩毛主席像章,手棒一本神圣的《毛主席语录》红宝书,不少人还身着绿军装,腰系武装带。若非分左右而列,双方倒俨然像是同一支队伍。
开场模式也是双方共同认可的。
首先,双方一起仰视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画像,举起红宝书有节奏地挥动手臂,并齐呼口号:
“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敬祝林副主席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那年头,这口号可是大有讲究的。由于主席已经占有了“万寿”,副主席也便只有屈尊“健康”了。不过,这“健康”也是了不得的事,它也相当于九五之尊时代的“千岁千岁千千岁”了。
接着,众人又齐唱一段语录歌:“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头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之后,会议才按程序进入到实质性论战的环节,双方由是你来我往,展开了一场奇特的口水战。因为双方的轻重武器皆出自于那本小小的“红宝书”,故而又可称之为“毛主席语录战”。
贾革命首先发难:“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右派可能利用我的话得势于一时,左派则一定会利用我的另一些话组织起来,将右派打倒。’——新红军纯粹是一群打砸抢份子,必须从造反派队伍里清除出去。”
甄造反立即反唇相讥:“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只有不要脸的人们才说得出不要脸的话,顽固派有什么资格站在我们面前哼一声呢?’——风雷激一向勾结走资派,群众有目共睹。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喊哪个是‘假革命’,哪个就最该清除。”
贾革命听甄造反讥讽他“假革命”,大为恼怒:“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新红军借扩大组织之机,大量收罗地富反坏右分子,组织严重不纯。”
甄造反针锋相对:“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工人阶级应当联合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爱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决不可把自己关在小房子里,自吹自擂,称王称霸。’——风雷激形左而实右,其实质是破坏文丨革丨的大好形势。”
……
论辩一阵以后,大概双方都觉得表述不甚方便,干脆连“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都省略了,论辩也变得益发的紧凑而精彩。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你鸡娃子说话要有证据!”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老子就说了你了,你咬我球!”
“‘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你就是***!”
“‘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你才是***!”
“‘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我看你鸡娃子就是欠揍!”
“‘友谊,还是侵略。’——咋的,你鸡娃子想打架?”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以为老子怕你?”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以为老子怕你?呸!”
……
台下辩论两派的战士也并不大理会台上究竟争论了些什么,凡是自己一方发言,就大声叫好、鼓掌、高呼拥护的口号;凡是对方发言,就喝倒彩、吹口哨、高呼反对的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