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县的市况有点乱，却也属正常。继上海“一月夺权”以来，全国各地都掀起了“一月风暴”，各地方党政主要负责人大多已靠边站，挨批斗，各地政府机构几乎全部瘫痪，社会局面混乱之极。这时惟一能够勉强控制和维持社会运转的是军队。军队对地方的介入，其时谓之“三支两军”，即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

好在踏遍青山的小子丫头们就有驻渝部队支左军代表的随行护送，倒也无人为难，顺利住进了达县地委招待所。只是大家心中都带上了一连串的疑问，达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红色捍卫队”和“达县造反军”的对峙是怎么回事？什么叫作“二月逆流”？谁又是“逆流分子”？

众人在招待所住定后，正三三两两站在院子里满腹狐疑地闲聊，却见一个人急冲冲地跨进院门来。抬眼一看，来人穿一身旧军装，神情干练而自信，正是那位曾经到燎原茶场来点过革命造反之火、“首都红卫兵驻达联络站”的干将张继东，都不禁十分高兴。

莫华喊道：“继东，来得好，你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郭南下说：“是啊，好多事都想向你咨询咨询。你来分析分析，目前达县形势怎么样？全国形势怎么样？”

刘志伟说：“看你们急的，还是让人家进屋说吧。”

“踏遍青山”的几个头头陪着张继东走进了屋内。

张继东警惕地看看左右，压低嗓门严肃地说：“达县街头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一二。目前，资本主义复辟势力正在全国掀起一股‘二月逆流’，他们利用军队武装，到处制造白色恐怖，血腥镇压我革命造反派，革命进入了低潮时期。我今天冒着危险来，就是专门来给你们提个醒，一定要注意保存革命的力量。”

张继东几句话把大家都说得十分紧张。

汪鹄翀说：“难怪，达县充满了一股火药味儿。”

肖天健递了一杯开水给张继东，说：“继东，慢慢说，把情况给我们介绍得详细一点。”

张继东真不愧是一名首都红卫兵，一张口便道出了一条来自首都北京的“内部消息”：“这‘二月逆流’的源头就在一帮老帅身上。就在前几天，他们拉帮结伙大闹中南海怀仁堂，恶毒咒骂中央文丨革丨的同志，妄图为***翻案，复辟资本主义！据说，叶剑英还气愤地用拳头连连捶击桌子，徐向前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茶杯盖都震落到地上了……”

大闹怀仁堂事件发生在1967年2月14日，之后中央军委发了个《军委八条命令》，解放军报紧接着发表了一篇《彻底粉碎***逆流》的社论，措词十分强硬：“对那一小撮反动的首恶分子，要坚决镇压，绝不留情。”中央信号一出，各地军方即根据《军委八条命令》对当地造反派进行了程度不同的镇压，很多地方都抓了人。

讲完怀仁堂风波，张继东叹口气：“哎，二月二月，这个‘二月’是古罗马人认为最不吉利的月份了！如今的形势是，我们说保皇派是‘逆流’，搞资本主义复辟，保皇派却诬蔑我们是‘逆流’，肆无忌惮大搞‘二月镇反’！”

肖天健困惑地问道：“谁是‘逆流’谁不是‘逆流’，两报一刊真的明确表态了吗？中央不是一直鲜明支持革命造反派吗？”

张继东的目光一瞬又变得坚定了，望望肖天健，说：“是的，同志们，我们一定要坚信，毛主席、中央文丨革丨是支持我们的！这只不过是伟大的文化***中一股短暂的逆流！咬咬牙挺过去，这股逆流一定会扭转，我们革命造反派一定会有光明的前景！”

刘志伟也不解地问道：“说军队支持保皇派好像也说不走。驻渝部队不就坚决支持重庆八一五造反派吗？就连我们踏遍青山的知青，不也是支左军代表护送回来的吗？”

张继东说：“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重庆八一五派已经犯了严重的右倾错误，蜕化变质了，重庆砸派才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哦，‘砸派’就是‘砸烂革联会派’。目前，砸派也遭到了重庆驻军的残酷镇压。”

郭南下沉吟道：“形势的确很复杂。继东，还是说说达县的情况吧。”

张继东说：“达县的形势更加严峻。前不久，造反军的一号勤务员侯德明被公丨安丨处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了，大批造反派战士手捧红宝书、高唱语录歌去军分区请愿，在军分区门前足足围坐了二十多天，也没有一点结果。这几天，军队、公丨安丨处和老保已经开始大规模抓捕猴子兵。”

汪鹄翀问：“什么‘猴子兵’？

”

张继东笑道：“造反军的头儿不是侯德明吗？侯德明领导的造反军战士，自然就叫作猴子兵了嘛！”

汪鹄翀又问：“我们也不是猴子兵，难道他们也抓？

”

张继东摇头：“难说，抓人越来越厉害，连我们首都红卫兵也保不了这个险。种种蛛丝蚂跡表明，一场大规模镇压造反派的白色恐怖正在酝酿之中。”

莫华问：“有这么严重吗？”

张继东说：“你们还别不信。为了抓猴子兵，达县公丨安丨处还专门预备了大量麻绳，并且教保皇派们捆人的方法。昨天晚上，达县好多条街道上，两边都站满了达县红色捍卫队的人，还有城郊来的农民，老保们手拿麻绳、扁担，见猴子兵就抓。听说，昨晚抓的人公丨安丨处的球场埧子都装不下了。我想，这股恶风很快就会刮到达县专区各个县去。”

众人正说着话，却见两个光头的年轻人慌慌张张地闯进了招待所大院来，门外还传进来追赶人的喝叫声：“猴子兵跑进招待所里去了，进去搜！”

众人忙从屋里涌至院内，拦住了两个光头。

郭南下问道：“你们俩是干什么的？”

光头回答：“我们是达县造反军的战士，被保皇派盯上了。他们正在实施白色恐怖，追来抓我们两人。”

众人大为惊诧，因为两个光头立马印证了刚才张继东“抓猴子兵”的话。

五六个手持麻绳的人已经尾随进了招待所大院，嚷嚷着：“喂，院里的同志们都来帮帮忙，抓住这两个猴子兵！”

两个光头停住了脚步，大声回答：“抓就抓，吼什么？造反军战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猴子兵，猴子兵是抓不绝的！”

汪鹄翀跨前一步，摆开双手拦住手持麻绳的人，笑嘻嘻地说：“莫忙莫忙，有话说话嘛，怎么随便抓人？”

张继东也质问道：“要抓人，先把逮捕证亮出来！”

手持麻绳的人一愣，问道：“怎么，你们要帮猴子兵？”

郭南下说：“我们也不了解什么猴子兵，不管抓谁总得有逮捕证吧？”

手持麻绳的人威胁说：“我看，你们这些人都是猴子兵！”

郭南下不卑不亢地说：“我们不是猴子兵，只是不同意你们光天化日之下乱抓人。”

汪鹄翀却冒火了：“是猴子兵又怎样？谅你们也屙不出三尺高的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