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竹县安置办公室设在民国时期川军将领范绍增的旧居里。这范绍增原是大竹本土袍哥出身，江湖人称“范哈儿（傻儿）”，发迹后在大竹、重庆都建有多处私家豪宅。此处范氏旧居是一幢法式小洋楼，独院带花园。这小洋楼环境虽然漂亮，但胖司令的队伍入驻后，造反战士们日日进进出出，上上下下，忙了个不亦乐乎，却绝对没有人打扫卫生，楼里院里已弄得一片狼藉，屋内柜门大开，文件散落一地，从走廊到楼梯全是纸屑碎片。看来造反派的所谓“进驻”，实际上等同于“抄家”。

肖天健一行人仅略略在范宅的楼上楼下转了那么一转，便即刻产生出一种滑稽的感受，自己正身处电影里常见的溃败敌军的指挥部之中。

胖司令打着“哈哈”迎了上来，又是热情地握住肖天健等人的手一阵摇，那模样那神态真有些范哈儿重生了一般。然后，他方才将踏遍青山的造反派战友们迎到了他的司令部办公室。

落座以后，肖天健试探着问道：“到处都在喊‘砸烂社办场’，大家的依据是什么呢？”

胖司令讶异地望着肖天健：“我的个同志，我们都是被安办假宣传欺骗来的，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我们知识青年就应该回到城里去重新创业。”

肖天健听着这理由似乎也不够充分，不过也没再多追问，岔开话题问道：“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呢？”

胖司令说：“还能怎么办，社办场的土地、房屋原来是农民的，把侵占农民的还给农民不就得了。”

肖天健惊讶地说：“把土地、房屋都还给了农民，我们怎么立足？”

胖司令说：“嘿嘿，没地方立足就对了，我还就怕有地方立足。社办场没了土地、房屋，不就等于砸烂了吗？”

卓立质疑道：“知青要回城，首先得解决户口问题，谁给你们办户口呢？”

胖司令坚定地说：“事在人为，有志者事竟成！”

汪鹄翀看胖司令很是有趣，故意摇头说：“怕没有这么简单吧，户口迁出城市容易，想迁回城市那可是难上加难啊。”

胖司令沉吟片刻，说：“所以嘛……我们正在造反哩！”

听着众人探讨社办场问题，卓娅和肖天鸣两人一直没有搭腔。肖天鸣对大家的议论大不以为然，议来议去有啥用，纯属外婆带外孙——空搞灯。而卓娅此刻的想法却是复杂而又微妙，那些议论社办场前途、归宿的话钻进耳朵里，一句一句都是那样的刺耳钻心，那样的令人心情烦乱，自己可是为追随一种理想主动放弃了学业而上山下乡的呀！

卓娅实在不想再听众人喋喋不休的议论，独自转身出了司令部办公室。

莫华见卓娅出了门，也悄莫声息地尾随而至，轻声说：“娅娅，我陪你到处转转。”

卓娅未置可否，自顾自地朝前走。

莫华又搭讪道：“娅娅，想什么呢？”

卓娅情绪低落，依然不吭声。

莫华见卓娅态度冷淡，也不便再多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卓娅一起瞎转悠起来。两个人漫无目的地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各房间都很凌乱，脚下时不时踏着些抛撒的纸张、文件什么的，沙沙地作响。两人一边漫步，一边不经意地拾起地上的物件来瞧瞧，但那些公文、信函、碎纸片也实在没啥可读性，便又随看随扔了。

来到一个空房间里，见墙角凌乱地码放着一摞摞的文件、信函。卓娅踱步过去，随手抄起一叠公函便签来翻看。不经意间，便签上沿一行铅印抬头蓦然跳入眼帘，字字刺目：“重庆市精简城市人口办公室”。卓娅一惊，心里“咯噔”一下，这里不是“安置办公室”吗？怎么成“精简城市人口办公室”了？难道安置办公室就是为“精简城市人口”而设立的？我们上山下乡知识青年不可能是“被精简的城市人口”吧？

卓娅喊道：“莫华，你快来看！”

莫华过来，拿起一份函件一看，也十分奇怪：“咦，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安置办公室’就是‘精简城市人口办公室’？”

两个人急切地翻看起其他函件来。翻看的结果非常失望，大量往来信函的铅印抬头都印着“重庆市精简城市人口办公室”字样，并且从来往函件的日期看，近几年的上山下乡都是这个“精简”办公室在操作。

卓娅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乱七八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失望地低语道：“看来，他们对外称‘安置办公室’，实际上就是‘精简人口办公室’！”

莫华懊恼地骂道：“他妈的，绣花枕头表面光，其实里头一包糠！”

卓娅手握一叠函件愣在了那里。她的心口一下子被“精简人口”这几个字给堵住了，难受异常。她沮丧地想道，什么广阔天地、占领山头、知识下乡、缩小差别、反帝反修、革命接班，什么光荣上山下乡，实践宏伟理想，那不过都是一些表面的舆论说词，其实真实原因就只有简单的一条，国家经济窘迫，财政吃紧，就业途径越来越狭窄，于是乎就需要精简城市人口！而我自己呢，主动放弃学业，满怀豪情想干一番事业，竟全然是臆想！拼死拼活要上山下乡，却挤进了裁减城市多余人口的队伍，成了一个“被精简的人口”，真是天大的嘲讽呀！

回到县委招待所，莫华愤愤地向“踏遍青山”的战友们述说了他和卓娅在安置办的“意外发现”。

郭南下和刘志伟等人听后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认为莫华不应该以点代面、以偏概全地看待上山下乡。

但是，更多的人却为莫华的爆炸性新闻激愤不已。“精简人口”的问题就像一根导火索，引发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困惑与怨愤，一瞬间，原来“崇高”而“神圣”的价值观在心里摇晃了。一个个“哇啦哇啦”地发泄起来：

“还尊称‘知识青年’哩，原来我们是城市垃圾！”

“你就算要精简城市人口，也不该‘唯成份论’，只整黑五类呀！”

“社办场算什么‘老家’，都是上当受骗来的！”

“我看，社办场从头到脚就是一个畸形怪胎，是不可实现的乌托邦！”

“我们知青要敢于造自己的反，只有先把社办场这个窝端了，才能闯出一条生路来！”

……

47、莫名其妙成了猴子兵

尽管精简人口的事儿惹得“踏遍青山”的小子丫头们心里头一百个不高兴，可说归说，社办场该回去还是得回去，你也别无选择呀。直到军车抵达达县专区以后，街头一种异样的政治氛围触及了知青们的神经，注意力这才暂时从精简人口的事上转移了开去。

达县满城都张贴着针锋相对的大标语和大字报。达县驻军支持的“红色捍卫队”一方写的是“稳定军队，卫我长城”、“拥护《军委八条命令》，坚决镇压达县造反军中的反动分子”、“侯德明就是混入革命队伍的小爬虫”等内容；而“达县造反军”一方写的则是“坚决反击复辟资本主义的二月逆流”、“彻底打倒二月逆流的黑干将谭震林”、“反对中央文丨革丨，就是反对毛主席，替***翻案”等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