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重庆的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尽管返回重庆的第二天,郭南下便欲组织踏遍青山战斗团的战友们投入革命造反运动,但却又无从措手足融入这火热的革命洪流。云坝返城知青们的所谓革命活动,无非就是天天去街头看看大字报、听听大辩论,然后搜集搜集各种大报小报资料,或者再串串老同学的门而已。
喧嚣闹腾的文丨革丨消息倒是满天飞:一会儿听说,重庆的保守组织垮台了;一会儿听说,上海“一月风暴”掀起,重庆也成立“重庆市无产阶级革命造反联合委员会”筹备会了;一会儿听说,市委任白戈等领导被戴高帽游街示众了;一会儿听说,***、***的像被当众焚烧了;一会儿听说,重庆造反派又分裂为拥护“革联会”的“八一五派”和要砸烂“革联会”的“砸派”了;一会儿听说,军队准备支持“八一五派”镇压“砸派”了……
总之,返城的小子丫头们也就充当着一个重庆文丨革丨运动的看客,成天无所事事,无聊、压抑而困惑。
第五章
神圣坍塌
46、原来是被精简的人口
燎原茶场及云坝的知青们呆在重庆,转眼过了1967年的春节。两个多月来虽说很有些无聊难奈,但许多人却也着实不愿意再回到那个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里去了。
其实,赖在城里不走的也不仅是云坝的知青,据后来国外观察家的统计资料宣称,在1966年底到1967年初这短短的几个月间,全中国从各地返回城市的知识青年达120万。如此众多的返城知青汇聚城里,又不上学,又不上班,又没机会参与各造反组织间的火热斗争,也着实够憋闷。
人一无聊就会惹是生非,总要凑个热闹什么的,适逢其时社会上正流行粗野政治术语的风气,动不动就是“斗倒……”、“打翻……”、“砸烂……”,于是,一些急于改变上山下乡命运的知青也便依样画葫芦,豪气地提出了一个“砸烂社办场”的口号。此口号一经问世,很快便形成了一股热潮,大有不可遏阻之势。
这天,刘志伟带着一张海报来到了踏遍青山战斗团落脚的毓园。海报上登着一则通知,大概意思是,一些知青造反组织要举行一个“‘杀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誓师大会”,时间就定在明天,地点在重庆人民大礼堂。
也是文丨革丨看客当久了,正所谓静极思动,这条消息令小子丫头们兴奋不已,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肖天健近来话语已大大减少,许多问题都只想不说,因此他只是沉吟着提了一个问题:“‘杀回老家去’?
这‘老家’是什么意思?”
汪鹄翀快言快语道:“我们的老家当然是重庆,我们当然就该在重庆就地闹革命啰。”
卓娅说:“不对不对,‘杀回老家去’恐怕是说回农村去吧。”
猛虎说:“哎,管他说的哪里,我说老家是重庆,那就是重庆。”
刘志伟说:“哼,你们这叫自欺欺人。大家现在的老家只能是大巴山,‘杀回老家去’就是要我们回去‘抓革命,促生产’。”
肖天健说:“嗯,这个问题是得好好想一想。”
郭南下说:“大家不必东猜西猜,明天我们也去参加这个誓师大会,到了会场就什么都清楚了……不过,我得提醒大家一句,最好还是作返回大巴山的思想准备。”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各自佩戴好袖标,排好整齐的队列,随着刘志伟高擎的踏遍青山战斗团战旗,豪情满怀地高唱着《星火燎原之歌》,雄纠纠气昂昂地踏入了重庆人民大礼堂的广场。
重庆人民大礼堂是一座仿古民族建筑群,也是重庆独具特色的标志建筑物之一,它将中国传统宫殿建筑风格与西方建筑的大跨度结构巧妙地融为一体,金碧辉煌,气势恢宏。小子丫头们伴着飞舞的战旗行进在这庄严神圣的殿堂里,又是来参加“誓师大会”的,一种豪迈之气油然而生。
猛虎率领陶胖、毛耳朵等人打头阵,率先冲上了二楼制高点,把一幅高三米宽四米的巨大团旗平展在二楼的栏杆上,“踏遍青山”几个字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队伍在二楼坐定以后,大家居高临下望去,却感到十分意外,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只见整个会场竟是乱哄哄的一片,就像无数受了惊扰的蚂蚁在躁动似的,也分不大清楚各支造反团队哪是哪。各造反团队的标语也很混乱,主要是“社办场是资反路线的阴谋”、“砸烂社办场,回城闹革命”、“还我户口,还我青春”等“反方”标语,但也夹杂有“上山下乡的大方向不可动摇”、“开发山区,建设山区”、“革命人不怕苦,社办场是我家”等“正方”标语。这些舞动的标语口号无不赫然醒目,并且还伴和着嘈杂的锣鼓声和喧哗声。整个会场见不到一个政府官员,全是知青们在自我作主,自发运行。如此的“誓师大会”奇观,看得踏遍青山战斗团众人一个个瞠目结舌,谁也不知道大会组织者究竟怀着一腔什么样的心愿。
终于,有一个人在台上宣布“誓师大会开始”了,会场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但这“誓师大会”似乎也没有什么规范的大会议程,无非是这个人跳上去吼几声,那个人跳上去骂几句,切齿发狠的有,沉痛哀怨的有,哭鼻子抹眼泪的也有,发言内容则都是“撤销社办场、要户口回城”云云。
踏遍青山战斗团的一些人皱眉嘀咕起来:“这……这算什么誓师大会?”
卓娅不满道:“好歹都是知识青年嘛,怎么动辄就上纲上线,既不说服人,也不感动人!”
刘志伟鄙夷道:“哼,一群乌合之众!”
莫华嘲笑道:“还真有点乡土气息,把农村忆苦会那套都搬出来了!”
陶胖干脆嘻皮笑脸唱将起来:“……生产队里开大会,诉苦把冤伸。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恨……”
这时候,又有一个知青跳上了台去。他的发言似乎要比前面几个人连贯一些。只听他义愤填膺地控诉道:“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你们想过吗,社办场是干什么的?——社办场的要害就在‘以场代社’,就是要用社办场最终取代伟大的人民公社!这是执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其实质就是反对毛主席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
台下的知青群情激愤,呼喊起来:
“办社办场是上了走资派的当,我们不答应!”
“砸烂社办场,回城闹革命!”
“还我青春,还我户口!”
……
刘志伟一听这些口号,情绪颇为激动,说:“不行不行,我也得上去谈谈我的看法。”他迅速从舞台边幕跑进去,抓起话筒来,针锋相对地批判:“革命造反派的战友们,刚才这位同学的观点是错误的,是要我们当户口兵!……知识青年与工农群众相结合,是毛主席的号召,是革命的需要,是时代的需要!我们扎根农村,当然会遇到很多困难和痛苦,但是我们不能失去信心,要坚决走与工农结合的道路……”